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2022年世界杯，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同一时间，中国最大的球星卡交易平台上，一张2022 Panini Prizm World Cup系列梅西签字卡，以9966元成交。
小宋拍下了它，但付款的时候，他犹豫了，还是觉得有点冲动。
“之前六七千就能买到，一直觉得有点贵，想着世界杯结束应该会跌，结果没想到，今年已经涨到3万块了，4年翻了3倍，悔啊。”小宋跟我说。
小宋后悔的四年，也是整个球星卡市场最疯狂的四年。根据Grand View Research统计，2019年至2026年，全球球星卡市场规模增长约240%，达到145亿美元；仅2022年至2026年，市场规模也增长了约50%。
这两年，一切爱好都被待价而沽，当球星卡凭借商业数字赢得了足够多的关注，它与赌博的界限也变得愈发模糊。
世界杯会结束，彩票站会关门，但拆卡直播间永远不会关门。
而这一切，得从头说起。
让小宋捏腿的梅西签字卡，甚至是足球球星卡，只是这场消费狂潮里的一粒沙。
如果把目光放到整个体育卡牌收藏市场，真正的天价神话属于篮球、棒球、美式橄榄球等项目：
乔丹与科比双Logoman签字卡拍出1293万美元，1952年Topps米奇·曼托卡拍出1260万美元，Patrick Mahomes新秀1/1签字Patch卡成交430万美元，而足球领域最贵的梅西新秀卡，也已经来到150万美元。
当越来越多天价成交不断刷新纪录，球星卡价格也水涨船高。
举个例子，8年前一盒Panini Prizm World Cup Hobby Box在国内售价还只有1000元左右；如今，同级别产品已经涨到8000元上下对于普通玩家来说，整盒购买越来越遥不可及。
如果有富哥们觉得这个价格还是不够贵，产品也瞧不上眼的话。球星卡公司也准备了更高端的产品，比如上届世界杯决赛阶段，Panini就推出了10万一盒左右的2022 Panini Eminence FIFA World Cup Hobby Box（俗称大真金）。
盒里不但都是梅西、C罗这样巨星的超级限量卡，还有马拉多纳、贝利这样上古巨星的签字卡，甚至在一些卡牌上，甚至还镶嵌了20g的14k金块或纯银块，总之算得上是极致奢华了。
于是，当昂贵卡价和兜里的钱和获得绝世好卡的热情成为了一种主要矛盾，一种名为上组的玩法，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流行起来。
所谓上组，简单来说就是玩家通过众筹购买商家的一箱卡牌。
过去球星卡相对便宜的时候，大家都会买队或者是买球员，比如你买了法国队，那我这箱里开出的所有法国的卡都是你的。现在卡价贵了，买队买球员的价格也就上去了，玩家们也觉得贵，所以拆卡商家就按Check List（产品涵盖球员的名单）直接除上总价，完全随机卖。
这种模式可以让参与玩家获得一次以小搏大的机会，但你中卡概率绝对比买足彩更难，因为想要中上一张心仪好卡，你需要经历双重随机的考验，因此往往玩家们都会空门，血本无归。
这件事有多难呢？
还是拿本届世界杯最主流的藏品2026 Panini Prizm FIFA WORLD CUP HOBBY原箱为例，虽然看上去一箱球星卡有1728张卡牌，但其中真正有价值的卡牌只有72张签字和限量折射卡牌。
所以当一个玩家幻想以买彩票的价格中张好卡，他需要先从商家近8000种名单中，随机到一个好的卡密。然后再握着这个卡密，紧盯着直播间里的主播，并在近一个小时的拆卡过程中，期待好运发生。
世界杯比赛期间的狂热氛围，让球星卡上组生意更显火热，这当然是一种参与世界杯的爱好方式，但更不乏试试手气的想法。
“电子游戏的抽卡总让你觉得有保底这个概念，所以上组的时候总觉得下一包一定有我的好卡，你在看直播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在参与一个特别洋气的爱好。但你冷静下来之后，你不会觉得这是爱好，这跟赌博没有区别，只不过把钱换成了一个玩艺儿，让你觉得它是健康的。”
今年世界杯，小宋把之前上组中的卡通过代卖都卖了，抛去手续费后收入1.7万元，但他的投入已经达到了近10万元，随后他把上组直播App的积分换了礼物，卸载了。
“上组拆卡就是收藏圈里的赌博。”
在2023年Netflix的剧集《King of Collectibles:The Goldin Touch》中，Goldin拍卖行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Ken Goldin对上组球星卡下了这样的定义。
在那集故事里，有一个名叫Zachary Capp的玩家，他的身份是制片人，最有名的作品是纪录片《驯兽人》，但在球星卡上组这一块比小宋还惨。
他可能也是因为球星卡上瘾得到过最广泛报道的人了，纽约时报集团旗下的athletic就以他的故事，展现过球星卡是怎么被上组变成赌局的。
在节目里，他带着俩人拎着一张2020-21 Panini Flawless Triple NBA勒布朗?詹姆斯Logoman Patch球星卡找到Ken Goldin打算拍卖，这张卡牌正是他们上组得来的。
之所以这张卡牌由三个人持有，是因为这三个人分别抽到了迈阿密热火队、洛杉矶湖人队和克利夫兰骑士队的卡密，但这张卡包含了三支球队的球衣切片，所以由这三个人共同持有
这张卡牌在2022年6月25日以240万美元的惊人价格成交，甚至还登上了新闻。Capp在扣除拍卖行佣金后平分得到了77万美元，从此开始在球星卡直播平台上组，就成了他的日常娱乐，但噩梦随之到来。
“我之前就沉迷赌博，但戒断了，这次中奖之后，我就沉迷了，我当时不觉得自己在赌博，我觉得这是爱好，我在收藏，我盯着屏幕，算着下一个Hit在哪里，我就追（hit就是大货，球星卡中有不同比例的插放，以世界杯Prizm为例，梅西、C罗这种级别的签字一箱里只会有一张）。”Capp说。
中奖之后，Capp在Whatnot上疯狂上组，却再不负当年好运，沉没成本让他越来越上瘾，坚信下一箱里一定有自己的大货，随着这种症状的严重，他在2024年被亲友强行送进了赌博康复中心。
截至2026年，他根据整体上组投入和卡牌获利核算，不但之前的77万美元一分没剩，还亏了数十万美元。
Capp的故事属于更多人，负责帮助Capp戒断的赌博康复部主任Marc Lefkowitz就对athletic说：
“...上组完全是一种新型的赌博，我接到过很多父母打来的电话，说他们15、16岁的孩子偷钱去Whatnot或Fanatics上挥霍...很多跟体育相关的赌徒，都跟球星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不过他们没意识到。”
在Capp之外，越来越多玩家开始意识到，问题可能不仅在于自己的消费冲动，而在于直播拆卡模式本身的设计，脱口秀版的解说，故作紧张的开盒，各种灯牌的欢迎以及以小搏大的玩法都是让人越陷越深的战术。
于是，针对上组行业的质疑也开始步入法律范畴。
在美国，超过60名Whatnot用户，起诉平台运营非法赌博骗局，允许卖家进行随机拆盒和随机福包拆卡涉嫌违法。在中国，这两年也出现了大量与球星卡有关的纠纷与判例。
虽然这里面绝对有“赌徒”掀桌的恼羞成怒，毕竟任何高风险消费，都无法绕开支付按钮在参与者自身手底下的事实。
但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当一种商业模式同时利用了收藏的情感价值、投资的财富想象，以及赌博中的随机奖励机制时，它与赌博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人对拆卡商家愤怒，也有人把矛头指向了产业链。
以前的球星卡公司，更像是玩具企业，买来授权，卖点卡包，靠得是长期收藏习惯，东西也不贵，大家都是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在门口货架顺手带一包。
但在疫情之后，居家让这个爱好重新被大众挖掘，随之而来的是卡牌市场进入快速发展车道。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就是Fanatics在2021年拿下MLB、NBA、NFL等重要授权，并成立Fanatics Collectibles以5亿美元收购了球星卡巨头Topps。
这种针对球星卡的布局反馈十分迅速，2021年9月Fanatics Collectibles完成A轮融资，品牌估值达到104亿美元。到了2022年4月，Fanatics集团再度完成15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310亿美元。
在短短一年多时间，一个原本属于收藏圈的小众市场，便被纳入了数百亿美元级体育商业帝国的增长版图。
而当收藏品进入资本增长逻辑，如何持续创造收入，就成为行业必须面对的问题。
如果印刷量持续增大，那么稀有程度就必将下降，那么消费者就会迅速失去兴趣，因为球星卡行业售卖的从来不只是纸片，而是那些被赋予高价值的稀有卡。因此球星卡行业采取了另一种方式，那就是不断推出新的折射限量卡牌，来进一步人为增加稀缺性。
这件事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把IP拆分成更多SKU，并让新设计的稀有卡成为这些SKU中的独属产品。这样一来，一个球员就被拆分成了数十种限量卡牌，给人感觉很有价值，让人想要追逐。
一个很明显的证据是，上届世界杯PRIZM的主要产品也就三、四种，但本届得有七、八种；与此同时，本届世界杯的PRIZM有超过65种不同限量编号的卡牌，而在上届这个数字是24。
随后，将高价平行卡被设置为Hobby产品线的专属内容，这意味着普通消费者购买几十美元的零售盒，根本无法开出这些真正具有市场价值的版本。
同一个球员、同样的设计有不一样的折射就叫做平行
在reddit上，人们在讨论球星卡稀有度通货膨胀的问题
所以说上组的流行，并非只是消费者突然爱上了赌博式玩法。更深层的原因，是球星卡产业结构发生了变化。
当发行商将真正具有收藏价值的卡牌，集中于昂贵的产品线上，并不断扩张普通卡牌的印刷量，消费者就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花几百块买一盒零售产品消费，就等于为爱扔钱，购买大几千的Hobby盒，就成了纯粹的高风险赌博。
因此，对于参与者而言除了在互联网上高价竞标以外，上组就成了普通人接触到好卡的唯一路径。同时上组开卡的模式，也能帮助发行商和拆卡商加速库存流转，让钱转得更快。
今天球星卡市场的状况，估计会让很多朋友们联想起货币超发。
但这并不新鲜，上世纪80年代已经有过一轮了。
1988年4月10日的《纽约时报》体育板块，有一篇名为《Investors Hope A Rich Future Is in the Cards》的文章：
“...卡片价值出现了爆炸式增长，几年前作为泡泡糖包装的一部分，只需几美分就能买到的卡片，如今价格已经飙升，一些超级巨星的新秀卡现在售价超过100美元，甚至普通球员的卡片价格也比原价高出许多倍...
1987年，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比赛的观众人数飙升至创纪录的5200万人次。据一家名为Scoreboard Inc.的新兴卡片公司进行的市场调研显示，美国人在1987年棒球卡上的花费（7.5亿美元）实际上是购买大联盟门票（3.5亿美元）的两倍多。加上Scoreboard估计的1987年以前发行的棒球卡转售所得的3.5亿美元，如今棒球卡产业的年产值已达10亿美元....
...棒球卡市场也开始呈现出华尔街的种种特征。例如，新发行的卡片现在通常以100张为一组进行交易。新成立的Scoreboard公司董事长Paul Goldin在建议卡片投资者分散风险、放弃单张卡片而选择盒装套装时，听起来就像一位股票经纪人...
...四大棒球卡生产商Topps、Donruss、Fleer和Sportflics几乎每年都以翻番的速度满足市场需求。据《贝克特棒球卡月刊》的出版人吉姆·贝克特透露，这四家公司（他们不公布销售数据）去年共生产了多达40亿张卡片。随着今年第五大品牌Score的加入，贝克特预测1988年的卡片产量将达到50亿张，相当于每位观看大联盟比赛的球迷平均能拥有100张卡片...
...《棒球爱好新闻》的编辑巴宁将价格飙升归因于股市崩盘后，一些前股市投资者转而投资棒球卡。他说：自10月19日以来，大量资金涌入了卡片市场。”
在那个人们对球星卡赋予财富想象的年代，整个产业欣欣向荣的向前去，甚至有家名为First Coinvestors的收藏品公司，颇具新意地推出了名叫“每月卡牌”的订阅服务，消费者只需要每月支付30美元，就能通过邮寄收到专家小组挑选的具有上涨潜力的卡片。
那么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呢，有个故事能告诉你它的结局：
2021年几个美国城市探险者，在底特律的凯迪拉克废弃工厂发现了一堆大箱子，开始他们以为是什么宝藏，打开一看发现是无数球星卡。
根据调查，这些卡牌是上世纪90年代一个名叫Hub Hemmen的人放在这里的，后来随着他的去世，这些卡牌也被遗忘了，直到他们被探险者发现。
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狂热的投资市场让球星卡公司加班加点的印刷了无数的卡牌，他们曾经被人希望是金砖，但最后却成了废纸。
那个时代被叫做Junk Wax时代，垃圾卡时代。
如果说那个时代卡牌市场的崩盘是因为印刷太多、通货膨胀最终泡沫破裂，那么今天的问题则在于，越来越多的稀有的卡牌，真的足够稀有吗？
Junk Wax时代30年后，他们继续制造泡沫，但只是捏了个新的泡沫形态：
人们就已经快把这件事忘了。
注：文/那个NG，文章来源：那個NG(公众号ID：huxiu4youth)，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