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张从容 编辑丨黄俊峰
【亿邦原创】"最近查得很严。"这句话最近总挂在美业老板们嘴边,他们都嗅到了风声鹤唳的味道。
6月21日,《法治进行时》报道了两起北京的美容及养生套路事件。一名退休老人最初只想在美容院祛斑,预算约为1万元,最终10个月内在美容院消费64万元。另一60岁老人2019年起到养生馆做基础按摩项目,被工作人员以存在血管堵塞、心脏隐患等话术,5年内累计消费160万元,不仅花光积蓄,甚至被诱导办理各类贷款。
事件发酵后,大量门店连夜解散微信群聊,删除聊天记录。部分门店称已被上门严查并罚款。因此,美业门店开始采取行动,如紧急修改营销话术,不再带有“抗衰” “中医”等敏感词,同时藏起违规产品和仪器。部分培训机构和自媒体推出“美业门店自查清单”,也有工厂和品牌借机推销“随便查都没事”的合规产品。
有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生活美容机构市场规模已达4860亿元,全国注册并正常运营机构数超180万家,其中约68%为个体工商户。小微个体居多的美业,是一个行内人长期默认灰度存在的行业。在"民不举则官不究"的暧昧环境中生存。门店愿意为了超高毛利给违规项目定高价;消费者为追求功效、体验和性价比,愿意接受美容院不合规的服务;在这一环境中滋生的职业打假人,只是让美容院的防备手段更加高明,而非诚心整顿。
每个主体都在默认的灰度中生存,直到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美容院的乱与难
销售违规产品和服务,事实上早已成为美容行业潜规则。
供应链上游的厂家会专门做两手准备:一款有备案号的合规产品,部分工厂会特意生产无包装和标签的散货,让美容院展示合规品,实际用散货替代。
部分产品更是压根没有“三证”(备案号、安全测试报告、功效测试报告)。有工厂负责人解释称,功效相关特证申请周期长达1年及以上,所以新产品大多无证销售,“人家都懂”。
那现在相关部门的检查严格起来,要如何应对呢,约3/4美业商家的回答是:违规产品和服务可以和检查前一样销售,但要“藏”起来。
有行业人士发布视频专门教怎么藏:贴上纸质标签,起免责声明的作用。
微针等超出经营范围的医美工具,贴“私人用品,不对外使用”;
生理盐水、碘伏等放进收纳盒,贴“清洁自用”;
所有被认为可能擦边的产品,均贴“样品展示,非卖品”标签。
“这是执法人员亲口说的,做好标签,基本上不会处罚。”该行业人士称。
然后是“藏”服务。储值卡是美业投诉重灾区,如退卡难、服务缩水、商家突然闭店卷款跑路、门店转让后新老板不认旧卡等。有行业人士称,面对检查可以声称,客户均为一次性购买产品,当场交付,属于产品买卖,不属于储值预付卡。
聊天记录也可以“藏”。除解散群聊、清空聊天记录外,也可以利用隐私权逃避检查:应对检查时直接按话术说,手机为私人物品,聊天记录不属于门店经营范围,若无正式取证文书恕不展示。

美业商家甘冒风险,大费周章藏来藏去,是因为这些违规产品和服务能轻松卖到高价。一家卖无三证祛斑产品的厂家直言:“我们(拿货价)80元,店家卖给客户6000元。”另一款去肉瘊和疣的产品,高约两厘米的一小瓶,能点6000到8000颗,一颗定价200元。“你帮客人做,这一瓶我打底帮你赚两万。”
供货价100元/箱到300元/箱的面膜,在美容院定价400到500元“轻轻松松卖”;拿货价不到300元的美白淡斑套盒,在美容院零售价能卖到1000元甚至2000元。不同于经销,工厂从不要求美容院控价,但均保证“控网”,即不在任何网络平台销售。因此消费者无法查询其普遍定价,方便美容院"漫天要价"。
然而,美容院也在面临一场价格战危机,钱变得难赚了。
多数美容院的运营逻辑,是通过相对平价的项目拓客,再在店内推销会员和其他贵价项目做升单。但现在这套逻辑走不通了。
来自郑州的美容院老板李娜(化名)称,过去还能通过“开门做生意”展示、发传单等方式拉到优质长期客源,但现在地拓只能吸引图低价的中老年人。"这些客源就是哪有低价我跑哪去,根本不回头"。
做线上也会被卷入低价中。两年前,她也尝试做美团和抖音线上团购,最初定价基本在百元以下,甚至有39.9元的项目,但吸引来的同样大多是薅羊毛的,“割一波就走了”。后来定价100元以上,客源虽然精准,但不仅拓客数少,基础护理的线上团购单基本是在赔钱做。
化妆品平替和低价引流,把基础项目的价格越打越低,部分门店选择转型做抗衰、身体护理等高端项目,但极易触碰规则红线。同时,大量门店跑路事件曝光,消费者花高价办卡的意愿也在降低。“钱越来越难赚”,成为众多美容院老板抱怨的关键词。

成本也在逐步攀升。其中占比最高的,是约占40%到60%的房租和人员成本。有报告显示,近年来独立美容院租金成本年增长率约60%,而行业人员流失率也长期维持在30%以上。
李娜刚入行时,先去了美容院打工,摸清定价逻辑和热门项目后,自立门户开了家纹绣+美容的小店,的确带走了老东家的一小批客人。但她认为,就算单干,也不能影响“师傅”的生意,坚持把护理项目客源推回给原来的师傅。但这种基于师徒情谊的职业操守,如今愈发稀缺。美容院客户高度依赖美容师而非门店品牌,“客随人走”是普遍现象,因此门店时常受美容师制衡,否则在人员成本上的投入就容易变成竹篮打水。
如今,美容院的难处,又多了一个随时上门的检查,因此甚至有些草木皆兵:修眉刀、粉刺针、生理盐水等基础工具通通藏起来,就连基础清洁功效,都只敢说是洗脸护肤。“以后刮胡子也要上医院了。”有业内人士这样调侃。
但招来检查的,往往不是普通消费者,而是以抓错为业的职业打假人。

当打假成为职业
“就刚才,我朋友也被打假了。”
某美业展会上,聊起职业打假人时,一个销售进口化妆品的商家说,在他朋友的摊位上,有打假人买了没贴标签的产品,买完就要“讹”500元。
职业打假人有着成熟的套路,通常会偷偷录音录像,消费后以此为证据成倍索赔,如假一赔三、假一赔十等。索赔原因包括美容院操作了超出经营范围的项目,如针清祛痘、光子脱毛、破皮轻医美项目、双眼皮手术等,也包括使用“三无”产品、无中文标签的进口产品等。
在美业老板们口中,除却懂法的专业人士外,有的职业打假人甚至是曾经的同行。他们在经营不善、门店倒闭或失业后,利用其掌握的常见违规项目、熟悉的监管与举报流程,通过知假买假、敲诈勒索,“赚得比做脸还多”。
一些美业默认为潜规则、实则违规的操作,成了索赔依据。例如纹绣项目通常需使用麻膏,以减少疼痛。但有商家称,有纹绣店给客人纹眉,以80元售价卖出一瓶麻药膏,事后被要求赔偿2000元,理由是其销售的麻膏不是合规产品,且麻膏属于处方药,销售则构成无证销售药品。
美业老板吐槽职业打假人的视频下,总有类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全民打假都应支持” “合法合规不就好了吗”之类的评论。但在门店视角,职业打假人知道门店担心市场监管局要求停业整顿,担心线上平台认证受影响,也担心缴纳更多罚款,以此敲诈勒索赔偿才是真实目的。
目前,职业打假人敲诈勒索已有判例。2024年,上海三人团伙在短视频平台联系无行医资质的美容师,预约双眼皮手术项目。美容师按约定来到酒店房间、为"患者"注射麻药后,团伙成员便要求其出示行医执照,并勒索5万元。而后警方查明,这是一个多次作案索赔的职业敲诈团伙。2026年3月,法院判决三人构成敲诈勒索罪,判刑并处罚金。
国家支持消费者正当维权或施行社会监督,但不支持将投诉举报用于谋取不正当利益。在就今年4月15日正式实施的《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答记者问时,市场监管总局执法稽查局特地强调了类似职业打假人的行为:小部分人以“打假”之名行“碰瓷”之实,刻意追求“小错大赔” “小过重罚”,很多中小商家不堪其扰甚至被迫关门停业。
因此,依据《办法》,职业打假人购买商品的模式和通常消费习惯不符,且在短期内对同一经营者、同类商品或服务、同类问题大量投诉,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不予受理。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哪怕遇到真正的职业打假人,为了避免监管和认证相关风险,哪怕只是怕耽误生意,多数门店会选择支付赔偿,息事宁人。有行业人士直言,监管越放松的地区,职业打假人越猖獗。
为防范职业打假人,美业门店也形成了一套预防机制。
首先,不给生客做任何超出经营范围的项目。只消费一到两次都不算熟客,至少消费三次及以上或熟客介绍来的人,且对方主动询问擦边或违规项目时,才能冒风险给对方做。其次,普通消费者只会表述需求、正常询问产品,如果有人进店后直接问“是否有破皮项目” “能不能做针清/脱毛”,查看产品并拍照,那基本可以断定是职业打假人。

然而防不胜防的是,普通消费者有时也会通过维权“薅”羊毛。
有美业人在微信视频号发视频,吐槽15岁的未成年人都能“打假”:花168元到美容院做了针清,完成后要求退一赔十,因为美容院并没有做针清的资质。根据对方发来的电竞馆链接,博主推测对方索赔是为了充钱打游戏。最后美容院赔偿700元了事。博主吐槽:“你说这种孩子,以后不去踩缝纫机,谁去踩缝纫机?”
今年5月,深圳市整形美容行业协会公开发文称,在小红书等平台出现大批“省钱技巧”内容,主题多为“医美薅羊毛” “如何逼机构退款” “不花钱做美美的项目”,实则通过差评、投诉、曝光等,威逼正规医美机构退款赔偿,乃至免费做项目后再敲一笔赔偿。5月11日,协会已向相关平台发送严正投诉函,要求封禁相关不良账号,并在3日内清退此类违规内容。

贪图便宜的消费者
“说实话,经济萧条让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早些年经济上行的时候,那帮人真是没少赚呢。”一位年轻美业老板这样感慨。
在她看来,八九年前是美业真正的“大航海时代”。当时监管不严,大批业内人无视经营范围,违规操作有风险但利润极高的医美项目。她回忆,当时哪怕是地下商场的美甲店、耳洞店,都能操作破皮针剂项目。
行业内流传着“一个医美团队一下午赚20万”的传说,也侧面印证那是一个美业捞金的时代。但这种捞金来自违规操作和漫天要价。当时美业的各项定价并不透明,部分项目可以看人下菜碟,遇到看起来单纯“好骗”的顾客,哪怕翻倍收费,只要民不举官不究就不会出问题。部分门店甚至会鼓励价格不透明的项目,门店固定抽成,能要多高的价,是员工自己的本事。
当时的消费者并不了解生活美容和医疗美容的边界,于是市场需求催生了美业违规铤而走险的现象。而现在则更多是“明知故买”,买卖双方你情我愿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美博会上听商家介绍项目时,我自称是美容院老板,来看货,对方依旧给我介绍了破皮的水光项目,明确表示会出血、要敷麻药。据他所知,懂行的顾客本就更偏向破皮项目,因为效果更好、持续时间更久。“总不能说顾客想做这种,你不给他做吧?”
另一款三无祛斑产品,在美容院的零售价是拿货价的近70倍,也能卖出去。“因为他(消费者)用过这个东西啊,他知道它有效果,他(美容院)敢要价,对不对?"在他们看来,产品和项目但凡有效果,无论价格多高,客户都会觉得花得值。
“值”是比出来的,在这些违规项目上,美容院相对的确服务即时,收费更低,且不受限制。
在相关视频评论区,有人质疑:“美容院为什么要给顾客打针呢?”下面有人回复:“那你去医院做吧,不收你几千你想出来?”据了解,做相同项目,美容院比正规医院便宜约20%。
除了价格因素,正规从业者的供不应求,也让一些消费者将目光转投向灰色地带。目前国内正规医生和美容师的数量,难以承接所有求美者的庞大需求。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注册医疗美容医师数量为4.5万人,但行业人才缺口超10万人;生活美容从业者持专业认证的比例低于20%。
公立整形科一号难求,排队面诊、预约手术常要按月计算;私立医美机构时间相对灵活,但定价动辄上万。相比之下,美容院虽然存在风险,但价格更低,还支持上门一对一服务。顾客只需在宾馆开个房间,美容师便能带着针剂上门操作。即便是正规机构的执业医师,有时也会迎合顾客图方便的需求,私下前往非医疗场所进行"补打"或维持注射。
除了价格便宜、时间灵活外,部分在公立医院被认为是治疗的项目,在美容院可以相对自由地操作。
以减肥针为例。在中国成人的BMI衡量中,BMI≥28为肥胖。有消费者透露,公立医院并不倾向给非肥胖患者打减肥针,会更推荐通过调整饮食和运动自然减肥。根据《肥胖症诊疗指南》,公立医院开具减肥针的核心门槛是BMI≥28,或BMI≥24+伴有代谢合并症+生活方式干预无效。但在美容院、美甲店等美业门店,只要想减肥,就可以购入。
购入后,消费者需自行承担安全风险。有消费者在美甲工作室购买了减肥针,一针单价在百元左右,但使用后出现了严重的胃肠道反应,因此停用。也有消费者使用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消费者在生活美容上的投入,部分源于自身存在的风险门槛,比如损伤风险、破皮疼痛、术后尴尬期和复杂维护。相比之下,生活美容天然避开这些风险。供给端也会迎合这种避害心理,以“不破皮” “不红不肿” “无尴尬期”作为营销词。
以祛斑为例,正规祛斑往往伴随结痂、严格防晒及长达数周的恢复期,也存在返黑风险。部分美容院用洗斑粉、渗透液和阻断液等混合,配合手法后在脸上敷10分钟,洗掉后敷修护面膜,宣称“不红不肿不脱皮,没有任何尴尬期”。
另一种迎合方式,则是营销用词擦边医美。在某些美容展会现场,有产品在营销时会绑定“水光”关键词,擦边水光针。该产品有专供医院渠道的械字号,和供美容院使用的妆字号,但商家明示二者料体一致,区别只在于是否破皮。商家直言,在实际使用中,这款产品还是破皮使用效果更佳。
此外,部分商家还在命名上“做文章”。例如近期大热的“熬夜针”,宣传称含有“传明酸与富勒烯”,但其注册名仅为“注射用透明质酸钠溶液”,成分中并无富勒烯。这种误导主要源于生产企业“大连富勒烯药业”的名称导致消费者误以为企业名即产品成分。商家迎合需求,消费者主动买单,形成了当前美业的买卖基本逻辑。

背后的食利者
整顿后,部分从业者认为:此次整顿就是为了让医院垄断利润高的项目。部分业内人士甚至产生某种阴谋论:此次整顿来自“资本打压”。
实际上,美业的部分收入来源,正是来自医院和医疗机构。门店在客户产生信任后,将其导流至整形医院或医疗机构,完成在美业门店经营范围之外的项目,如医美、医疗等。甚至有行业人士声称:“就算我的店不开门,我都能做生意。”
一种项目嫁接,是靠转介绍赚分成。美业门店不能合规操作医美项目,将客户转介绍给整形医院后,收入五五分、四六分。
为彻底获取客户信任,整形医院多会为门店的老板或销售提供打板服务,即门店先派人去医院尝试一次该项目,以亲身尝试的效果作为宣传,吸引客户尝试。而医院给美容院的打板价,往往远低于正常价格,甚至能达到二折价格。
如今这类转介绍已蔓延至大健康乃至医疗项目,例如慢性病调理、三高调理等,医疗相关机构和美容院,同样可以通过分成方式合作。有医药集团称,美容院和他们合作“三高调理”项目,可以做到介绍1单给美容院分1万元。
另一种项目嫁接,是医药集团将美容院当做经销商。相比于周期长、售后复杂的医美项目,这类项目周期较短、售后简单。
以某医药集团提供的减肥服务为例:美容院作为经销商,想入局最低要交近5000元。钱交了,货不在自己手里。因产品需专业冷藏保存,库存和物流由医疗机构负责。以某减肥仪器为例,美容院从医疗机构的拿货价约1000元/组;美容院卖给客户,售价则为约2000元/组,一套的利润约1000元。
美容院进货,要扫上级经销商的邀请码,通过上级代理下单;顾客想下单,要扫美容院的邀请码;下单后,款项自动进入美容院的合作账户。而上级经销商,也大多是美业老板娘。
与转介绍不同,在这种模式中,美容院和医药公司都不会给顾客操作,而是教授方法,由顾客自行操作。过程中,由医药公司的老师指导操作量、日常注意事项等。
该类产品操作方法虽然简单,但也需要破皮。以减肥针为例,操作类似扎胰岛素,不用对准血管,消毒后直接刺入肚脐三指开外处,注入规定剂量,据称几乎没有感觉,一组最多能减10多斤。但如果顾客想体验,只要不收钱,美容师也可以在美容院给顾客操作。上级经销商坦言,“收钱但不打针”和“打针但不要钱”,二者都不构成非法行医。
“你们没有任何交易记录,就像我们朋友之间,我看你瘦了,我拿你的东西减一下(肥)。”实际上,在现场对方要帮我注射作为体验,如果效果好,可以发到朋友圈打板吸引客户。因为要掀开衣服,去卫生间注射。想到卫生间的卫生环境,我断然拒绝。
美业的灰度,是一个四方心照不宣的共谋结构:美业门店卖着不能卖的项目,消费者买着不该买的低价服务,打假人盯着不敢见光的角落,整形医院和医药集团吃着渠道的红利。这个灰色的系统难以彻底透明,因为每一方都不愿意承受利润蒸发和需求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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