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与我们一起继续从出海角度,品读#出海三十六计。
上一篇隔岸观火出海第一件事,学会"隔岸观火",我们围绕"观"字,看清了中国企业出海正处于结构性拐点的十字路口——外面三把火烧着:全球经济价值链重塑、逆全球化风潮、AI为代表的智能时代叩门。在不确定时代,企业出海第一件事,是找到自己在火场中的位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清了外面,接下来要照见自己。三十六计中,第二十七计——假痴不癫,正可成为我们向内"照"的一面镜子。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假痴不癫"强调:宁可承认自己不懂、暂不出手("宁伪作不知不为"),绝不假装懂而妄自乱闯("不伪作假知妄为");看清自己的能力边界和战略方向,但不动声色、不过早暴露意图("静不露机"),如云中蓄雷,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厚积薄发择机出击("云雷屯也")。
隔岸观火是向外"观",假痴不癫是向内"照"。观,让你看清火场;照,让你看清镜子里的自己。这一篇,我们把"照"字说透——照出你的欲望(本我),照出你的能力(真我),照出你的可以影响和调动的外部资源(他我),照出三者是否合一。
近期,一场上市公司与被并购跨境电商企业原股东之间的恩怨纠葛,恰好成为品读此计的鲜活案例。
跨境电商企业被并购上市,为啥多从亲家变冤家?
今年6月22日,上市公司星徽股份(300464)发布公告,公司及控股子公司深圳市泽宝创新技术有限公司与泽宝原股东之间的纠纷案已终审判决,被判执行金额达2647万元。
五年来,双方你来我往,互诉不断,经常霸榜跨境电商行业头条。此次终审,终于为这桩起于2018年的跨行并购姻缘画上了一个句号。不过,跨境电商企业被并购上市的余波还在荡漾。
站在跨境电商行业的角度看去,星徽股份与泽宝原股东之间的爱恨情仇并不是孤例。2014年到2019年,多起传统制造业起家的上市公司与跨境电商企业的联姻均以失败收场。
之所以如此,因为并购双方携手之时,都对对方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看到了自己眼中对方的"他我",而从自己的欲望"本我"出发,忽视了能力面的"真我",导致并购最终没有带来1+1>2,反而陷入双输。
各自"本我"驱动下的脆弱联姻
还是以星徽股份并购泽宝为例。2018年,当跨境大卖泽宝如日中天之际,主营传统五金制品的上市公司星徽股份递上橄榄枝,以发行股份和现金收购的方式,15.3亿元代价收购泽宝技术。这是一场"蛇吞象"式并购:星徽股份2017年营收5.26亿元,泽宝同期营收却高达17.43亿元,是它的3倍还多。
之所以能成交,是因为并购双方此时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好,为眼中的"他我"买单。星徽股份眼中的泽宝,是以轻资产模式运营、还具备强大现金流与盈利能力的跨境大卖,有颜有才的绝世佳人;泽宝原股东眼中的星徽股份,是一家愿意为跨境电商赛道溢价买单的上市公司,出手阔绰的翩翩公子。
骨子里,双方都希望通过并购,借助对方的“他我”实现"本我"。星徽股份希望通过并购,实现从单一精密五金制造向"重资产制造+轻资产运营"协同转型,完成公司价值重估。泽宝原股东们则困于铺货模式下财务、税务、资金流合规瑕疵多,希望通过并购重组实现快速上市,尽快从资本市场补充弹药,加大"铺货+冲量",抓住行业高速增长期的机会窗口,并最终获得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可以说,一开始双方的目标"本我"就南辕北辙。
但显然双方都忘记了照照各自的"真我"。星徽股份没有想到,泽宝这类铺货型跨境大卖虽然是轻资产,但并不轻资本。按照泽宝原大股东孙才金对媒体所述:"星徽原有的五金加工行业相对比较稳定,整个行业随着时间的变化比较小,但是跨境电商则完全相反,在产品规划、营销模式以及人才结构等公司治理的各个方面每年都会有变化,需要一定的前瞻性和预见性,并及时调整经营策略以适应不断变化的商业环境。"
泽宝原股东也没想到,完成三年业绩对赌后,星徽股份实控人并没有打算让渡公司控制权和管理权,反而从2020年8月全面接管了泽宝。
从一开始双方在目标和利益层面的"本我"错位,到双方签下天价对赌带来"真我"层面企业动作变形——被并购方希望"铺货+冲量"拉高数据,买家希望抓紧控制权——导致企业内部分歧巨大。
随着亚马逊封店、欧美税局追缴款加罚金等祸事接踵而至,双方的如意算盘均落了空,矛盾全面爆发,引发了长达五年的互诉。同样的逻辑支配下,同样的剧情也出现在浔兴股份与价之链、华鼎股份与通拓科技等并购双方身上。
放权的背后,是深谙假痴不癫
但也并不是所有跨境电商企业被并购上市都结出恶果。华凯易佰并购易佰网络就给出了不一样的答卷。
2021年2月,华凯易佰(300592,原名华凯创意)以15.13亿元收购易佰网络90%股权;到了2022年6月,华凯易佰再以3.38亿元收购剩余10%股权,将易佰网络变为其全资子公司。
原本以展馆设计为主业、增长乏力的华凯易佰,通过并购完成了向跨境电商为主业的顺利转型。并购落地后,华凯易佰营收规模从2021年的20.8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91.33亿元,归母净利润实现扭亏为盈。
另一方面,被并购的易佰网络创始团队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2024年8月12日,华凯易佰宣布完成换帅,易佰网络创始人胡范金接任董事长。
之所以会上演不同剧情,因为华凯易佰实控人周新华做了一件事情——放权。正如假痴不癫原文所言: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
周新华知道自己不是最懂跨境电商的人,就把经营权交给易佰原团队。对赌期内不干预运营,不争夺控制权,不派管理者替代原有团队。上市公司仅通过委派董事、监事及财务总监实现规范管控。
放权的背后,不单是周新华的格局与气度。从更深层次来看,是并购双方的利益、能力、目标的对齐。用"本我(欲望)、真我(能力)、他我(可以影响与调动的经济网络与资源)"三个维度审视这场并购,会发现一个罕见的结构:双方的三个维度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每一层的缺口,恰好由对方填补。
星徽与泽宝照镜子,照出的是三我错位;华凯易佰照镜子,照出的是三我互补。同样的并购,不一样的剧本,差别就在这面镜子前。
照镜子,照出的是"本我、真我、他我"的三我合一
华凯易佰的案例证明:跨界并购能否成功,不取决于"懂不懂行",而取决于双方的欲望是否对齐、能力是否互补、资源是否不冲突——即本我、真我、他我三层的结构是否走向共振而非对抗。
并购如此,中国企业出海也是如此。当企业们喊着"不出海就出局",竞相扬帆之际,我们也应该先照照镜子,问自己三个问题:
本我——自己的欲望与目标:为什么要出海?最想要的是什么?是为了避开内卷找一片蓝海,还是看到了海外的真实需求?
真我——自己的能力和禀赋:自己真正擅长什么?自己的能力在海外还是优势吗?是复制过去的成功,还是在本地重建?你的三道防线(合规、组织、现金流)筑牢了吗?
他我——自己能影响和调动的经济网络与资源:你的品牌在海外的消费者心智中有位置吗?对海外上下游合作伙伴的议价权、掌控度如何?你的供应链、渠道、资金、人才够不够撑过"出海死亡谷"?
三我的缺失与背离,经常导致企业出海的动作变形,进而失败。其中,"本我"的缺乏——也就是企业出海缺乏清晰的目标、战略方向模糊——往往是第一道丢分题。
当下中国企业出海呈现出全民出海的趋势,各个行业的大中小微企业,大量个人创业者,都在奔腾入海。随着这股向海而生热潮翻滚的,是很多参与者只是觉得国内太卷,需要去海外找找机会。而真正到了海外,企业因为缺乏"本我"目标,很容易陷入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状况。
以跨境电商行业为例,很多卖家的共识就是"搞钱",哪个品类好卖就蜂拥而入,哪个平台政策优惠就扎堆入驻,哪个市场空白就蠢蠢欲动。但现在随着竞争加剧,市场低矮的果实已被采摘一空,这种逐水草而居的游击战打法也越来越缺乏信息差的腾挪空间。
对于大部分中小企业来说,很难有能力参与AI、人形机器人、脑机接口等增量市场之争,今后更多是在存量市场博弈。尽快明晰自己的"本我",在全球市场找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精耕细作,已经成为当务之急。(具体如何切,我们在#出海三十六计 接下来的篇章中逐步展开,对此话题感兴趣的朋友,敬请关注,一起交流。)
三我合一,不是一步到位
当然,我们并不是鼓励中小企业出海上来就搞高定位。缺乏"本我"容易丢分,不切实际地设立目标可能丢的分会更多。「贸行四海」创始人张伟伟认为,大部分中国企业的品牌是生长出来的,一岁一年轮,一步一台阶,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每家企业的"真我"和"他我"不同,当家人和团队心目中的"本我"自然也差异极大。关键是要建立三我匹配的节奏,分别设立短、中、长期跳一跳够得着的目标。还是这句话: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
如上图所示,大家都在说品牌,但很少人提及品牌其实是个生态,分为很多不同的层级。大部分企业要迈上品牌之路,都要经历一个从白牌起步的阶段。每向上一个品牌生态位,对应的"真我"和"他我"就要升高一个维度。
难,并不意味着企业就做不成品牌,而是可以分步骤做。以跨境电商为例,AI正在将跨境电商重做一遍,而这种重构的过程恰好给很多企业打造品牌提供了新一轮弯道超车的机会。
最近,知名咨询公司埃森哲对16个国家、25,590名消费者的调研发现,74%的消费者在购物时更相信个人AI智能体的推荐,其中32%的人准备将购买决策交给AI代理,更有9%的人愿意接受完全自主的购物。
这意味着今后卖家要获得流量,必须取得AI的信任与推荐。而AI偏向信息完整、结构清晰、逻辑与客户场景强关联、且能在多平台交叉验证的企业内容证据链。要打造这样的内容体系,本质上就是要求企业对"本我"有很清晰的认知,才能提出对应的品牌主张,站在消费者需求角度叙事。
对于大部分中小企业来说,要构建如此完善的品牌体系是有难度的,但工作是可以分拆的。短期来看,企业产品链接都要改变堆参数和关键词的单纯说明书写法,要习惯根据场景答题,说清楚自己为消费者解决了什么问题,给足AI推荐自己的理由。
从产品与AI的互信起步,逐步走向建立整体品牌调性,让"本我"的品牌价值主张和"真我"的产品力、服务力被消费者和上下游伙伴感受到,积累更好的"他我"信任资产。这就是三我逐步合一的过程——不是一步到位,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真我"必须较真
如果说没有"本我"容易随波逐流、迷失雾海,那么没有"真我",缺乏供应链、服务体系、研发、消费者洞察等组成的金刚钻,就很容易陷入依赖营销驱动,甚至乱打虚假广告,被消费者和海外市场合作伙伴所抛弃。
跨境电商行业从野蛮发展走向规范,有一大趋势不可逆:大家对虚假广告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从2025年开始,美国法院针对虚假宣传发出多起TRO禁令。
2025年4月,一家主营便携式照明产品的美国企业Promier Products Inc.,把153个亚马逊卖家告上法庭,指控他们在亚马逊上虚假宣传——商品页面宣称手电筒流明值达500至500万,而实际上这需要8000至16000瓦功率的电源才能实现。对便携式手电筒而言,技术上根本不可能,却极大误导了缺乏专业知识的普通消费者,构成宣传欺诈和不正当竞争。
一个月后,又一家美国企业TOKA,LLC以插座扩展器的ETL认证虚假宣传为诉讼理由,指控三百多家亚马逊店铺在listing中宣称产品"安全可靠且通过ETL认证"。但经原告采购产品并委托专业机构拆解检测后发现,仅产品的核心组件获得了ETL认证,而非整体产品。该企业代理律所援引《消费品安全改进法案》(CPSIA)关于标签合规性的条款,强调即使产品实质安全,标签信息不完整也可能引发法律纠纷,认为被告企业的不实描述违反美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规,构成虚假宣传和不正当竞争。
照镜子照到这里,真我维度还包含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子维度——三道防线。合规、组织、现金流,是企业必须修炼的真功夫。上面两起TRO诉讼,烧的就是合规这道防线。没有这道防线,"真我"就不是真功夫,而是真颠——假痴变成了真癫。
容易被误解的"他我"
谈完"本我"和"真我"缺乏症,再谈谈"他我"。很多时候,我们理解的"他我",都是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产品口碑、品牌资产等。但实际上,"他我"的另一个侧面经常被中国出海企业所忽视:中国企业潜意识里会将中国的产业密度和能力半径,将中国的速度,将中国的大规模市场,当作出海的背景板,套用到出海目的地上,而忘记调动"他我"需要因地制宜。
有一家在海外多处设置了卫星工厂的外贸企业就曾和笔者谈起一个反直觉的案例:"很多人认为孟加拉、印尼等地的工厂主要承接的都是低价订单,实际上正好相反。由于当地供应链配套不完善,各种辅料都要从国内进口,我们承接外贸订单分配产能时,往往将成规模、利润较高的订单发到这些海外工厂,不然账算不过来。"
SHEIN也曾因为对此始料未及吃过亏。2023年4月,SHEIN宣布未来几年将在巴西投资7.5亿雷亚尔(约1.49亿美元),计划与2000家巴西纺织品制造商合作,打造本地柔性供应链,到2026年底实现巴西市场85%的销售额来自本地制造商和销售商。
但三年之约即将到期,SHEIN想在巴西复刻柔性供应链的举措却收效不大。原因是巴西的服装产业密度没办法支撑柔性供应链的既要又要且要。
大家提到柔性供应链,首先想到的是"小单快返"——先小批量100至200件生产一批测试市场,再根据市场情况,好卖就扩大生产,不好卖就果断收缩。但这有个前提:要在中国的产业配套环境下才能做到。
与国内相比,巴西几大服装产业带均没有形成一小时内响应的密集供应链上下游配套,上游没办法做到小批量供应面料、辅料,也没办法做到随时缺货补货。当地工厂面对SHEIN首批次100至200件的生产量,可能还可以临时想办法拼凑出所需的各种面料与辅料,但下一批次能不能再按照上一批次的规格采购到同样的面料和辅材,都要打个问号。
同时,SHEIN还会要求便宜,可是巴西工厂本来就因为生产如此小批量订单,而在做不划算的买卖了,各类成本高企,价格也降不下来。"小单"和"快返"在当地都很难落地。巴西纺织服装工业协会总经理费尔南多·皮门特尔对媒体直言,原本期待这场合作能带动行业升级,但巴西的监管框架、行业标准与中国截然不同,很可惜最终未能成功。”
这一点恰恰就是中国出海企业最容易下意识忽略的"他我":企业本我和真我都很强,但当地没办法按照中国产业密度、速度、规模来配合,企业调动不了当地的经济网络和资源。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的问题。
再多说一句,2023年SHEIN之所以想在巴西打造柔性供应链,就是因为巴西从2024年开始要取消跨境小包直邮的免税政策,直接改变了中国柔性供应链覆盖巴西的市场成本结构。小包直邮收税、在当地打造柔性供应链有难度,SHEIN在巴西随之变招,通过针对本地卖家大面积招商,以调动当地经济网络的支持。
出海,不是当初的"走出去",而是要统筹海外资源,调动"他我",发展当地市场。这是每一家出海企业知己的重要一环。
SHEIN等领头羊企业只是帮大家更早蹚了水而已。从去年8月29日美国正式取消800美元以下进口包裹免税,到今年7月1日欧盟也开始取消价值低于150欧元的小额包裹免税政策,更多企业会开始思考和行动:如何更好地扩大自己的海外影响力和积累信任,更好地调动"他我",来对冲逆全球化时代的这把火。
出海三十六第一计——隔岸观火,观的是出海企业如何看外部环境之变;出海三十六计第二计——假痴不癫,照的是出海企业自身的根骨与内在之变。
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第1计和第2计合在一起,就是企业出海前的必做功课"知己知彼"。
注:文/天巫Ted,文章来源:贸行四海(公众号ID:Mzg3ODgyNDc5NQ==),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