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田雨 编辑丨杨谭
“怎么和我家狗饭一个路数”
“不好意思 我以为是狗饭”
“一开始还以为是给仓鼠准备的”
“一开始以为是给狗的，还说这狗吃的挺好”
【亿邦原创】在亚琪4月底发的“CPB饮食第三天”视频下，类似这样以为误闯宠物博主账号的网友并不在少数。
彼时，亚琪只是想测评CPB饮食法是否适合自己。所谓CPB，其实是三种食物的英文首字母：C是Chicken(鸡胸肉)，P代表Potato(土豆)，B代表Broccoli(西兰花)。通常的做法是，将三餐饮食都限制在以下三种原型食物中，极简烹饪，从而达到短期减脂效果。而这种饮食方式，也因为“不计算卡路里，吃到饱也能瘦”而走红。
经过两轮以周为单位的测试、调整，亚琪发现，最后的食材其实和流行的CPB饮食“其实没有一样沾边了”。“当时大家反正都调侃，这种吃法像狗粮猫粮。所以我就接受了大家的调侃，改名叫人粮。”她说道。
“依然是每日打卡，依然是对待食物敬畏的心。只不过现在的我，吃的是专属于人类的优质燃料。”她在第一篇用人粮备餐当标题的视频文案里写道。
起初，亚琪的小红书账号还是一个只有两位数粉丝的“小透明”。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并尝试“人粮”这种饮食方式，现在，她的粉丝数已经超过4万。
当时，不少人称亚琪为“人粮教母”，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太“重”，自己承担不起。“因为这个idea大家可能都有过，只不过我先执行了。”她说道。
在吃人粮之前，尤为重要的一步是撒上调料。每到这时，亚琪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女巫或者法师在施法，给予了人粮灵魂。“撒了调料之后，它的美味度、我的接受度会上升。”于是，亚琪想，不如就叫“人粮法师”吧。
有人忍不住在“人粮法师”的帖子下赞叹：“我觉得你是天才，老师！！！”；有人表示，“有一种敷衍又营养全面的感觉”；有人称，打算就这么吃，“每天点外卖太伤脑子了。”
就像韩国人已经进化到“不需要睡觉”，中国打工人也进化了做饭，拥有了自己的自制人粮。
“没有力气当生活家”
所谓自制人粮，就是在周末集中处理一周量的食材：切块、焯煮、沥干、冷冻。到了工作日要吃的时候，“每次挖一碗，微波5分钟，撒自己爱吃的调味料。”亚琪在自己的人粮备餐攻略中写道。
亚琪是东北人，现在在广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起初她的工作餐基本通过外卖解决，但五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吃腻周边的外卖。
于是，她想到了自己做饭。但问题是，她的时间并不够用。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是早上9点上班，下午六点半下班。但很少有准点就能走的时候，8、9点才离开公司是常态。加上亚琪的家离公司并不近，公交转地铁，单程通勤时间大概在一个半小时左右。
所以，当亚琪回到家时，至少是晚上八点半之后了。“再去买菜、洗菜、切菜、做饭，一轮下来，最快9点多才能做好。”亚琪补充道，“太累了，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又被挤压出去了。”
“累到灵魂出窍，谁还有力气当生活家？”她写道。正因如此，亚琪开始寻找“既自己做又省时间还健康”的备餐方式。由CPB饮食方式改进而来的人粮备餐，成了她当下最合适的选择。“生存不等于生活，但生存先于生活。”
第一次看到“人粮”两个字的时候，瑶瑶一下子就感觉被戳中了。因为她养了一只小狗，每周都会给它做狗粮：把肉、菜打碎之后蒸熟，然后冷冻，分成盒装，吃的时候再解冻加热。
“就跟我们家狗粮是差不多的做法，食材也差不多。”瑶瑶补充道，加上单位食堂并不好吃，自己又有做饭带饭的习惯，而人粮可以节省周内很多时间，“不如试试。”
现在，同一份食材，瑶瑶通常会分为两份，一份切成块状做给自己，另一份则打碎了做给自家小狗。“我们家狗比较挑食，蔬菜什么的都要打碎了它才肯吃。”她说道。
尽管身在国企，五点就能下班，但属于瑶瑶自己的时间却少之又少。因为除了狗，瑶瑶自己还需要照顾两个小孩。“我一天的时间其实特别满，而且我的工作负荷还不小”，她补充道。
和瑶瑶一样，“属于自己的可支配时间不够用”，这其实是现在很多打工人的常态。
社交媒体上，一段关于现代生活困境的文字曾引发讨论：“一个人怎么可能既要朝9晚6，又要达到1万步目标，去健身房，每顿饭自己做饭，保持房子干净，和家人相处，睡8小时觉，还能有自己的爱好，却不至于精疲力尽？我们被灌输了一种根本无法维持的生活方式。”
诸如这样的内容被大量打工人共情、转发、点赞，反映的是当下人们对于时间分配的困境和焦虑。
“我们生活在生产力至上的文化中，忙碌已经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也是个人价值的一种体现。”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凯茜·霍姆斯（Cassie Holmes）表示，这种忙碌状态并不能让人感到幸福。
根据她基于数万人样本的研究，日均可支配时间少于两小时，幸福感就会降低。但在现代社会中，几乎全世界的人都身陷“时间贫困”。
“时间贫困”是指，一个人拥有维持生计的收入，但每天除去工作和通勤外，可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质量、身心健康或自我发展。
而作为一种简单高效的饮食生活方式，“自制人粮”成了一种平衡工作和生活的“性价比”选择。
“温柔地对抗加速的世界”
现在，由亚琪创建的“人粮饮食打卡”话题小红书浏览量已经超过3000万，拥有3.3万讨论。
据她观察，会被人粮吸引的人大概分为三类：
一类和自己一样，“想吃的经济实惠、干净少油盐，又不想顿顿吃外卖。想吃的营养全面、快速便捷，又不想天天买菜洗菜切菜做饭”，甚至包括许多有健身需求的人。
第二类人则是食欲并不高，希望有一种便捷的、能维持生命体征的饮食方式。
还有一类，则是被人粮所附带的减肥功能吸引。
今年29岁的常旷，便属于最后一种。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多重原因，她的体重一直居高不下，也一直在减肥，“但是效果一般，掉个几斤就会放弃。”
去年工作忙的时候，她常常晚上九十点才吃晚饭。“下班很晚，但自己的心力和情绪都还在工作的状态里，没有出来，整个人已经燃尽了。但是又很饿，这个时候就会想找一些重口味的东西吃，也因为很累，没有动力再去做饭。”
后来，她开始尝试自己带饭，探索易坚持的生活化减肥方式。但坚持下来却不容易。在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后，就连“考虑吃什么”，对于常旷而言，也成了一种不小的精力消耗活动。
美国心理学家罗伊·鲍迈斯特（Roy F.Baumeister）就指出，人的意志力和决策能力是一种有限心理资源。每一次做选择都会消耗能量，导致后续决策质量下降、更易冲动或选择放弃。
对于身处现代职场的打工人而言，一天处理了大量工作中的复杂决策后，下班之后就会形成“决策疲劳”。更不用说做饭还需要考虑买什么菜、怎么搭配、怎么做......
对此，亚琪也深有同感。她表示，现在绝大多数打工人应该都会有，“每到饭点的时候，可能会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焦虑，中午要吃什么。很多选择摆在面前，但可能又会因为各种原因pass。”
但尝试人粮备餐之后，这样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因为也不用选择了。”在亚琪看来，人粮的本质其实是把吃饭退化成最简单的“铲+热”，把稀缺的心力留给真正重要的人和事。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Gary Becker就曾在其研究中（A Theory of the Allocation of Time，1965）中提出：时间本质上是一种稀缺资源，每个人的时间都必须在不同用途之间进行权衡。将时间分配给不同的事情，收益不同。
对于深陷“时间贫困”的打工人而言，人粮所节省下来的并不只是一顿饭的时间，还有一种重新掌控生活节奏的可能。
有时候，瑶瑶甚至会带两顿“人粮”去公司，下班后就在单位解决掉晚饭。这样一来，在小孩回家前的那两个小时，就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哪怕我只是追个剧，都让我的身心更加愉悦了。”
常旷表示，其实节省下来的时间，好像也并没有做一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只是发呆和娱乐。“但是感觉多了一些自己的时间，这样好像能把自己从上班的疲惫中剥离出来。”
现在的她甚至有时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开始自制人粮。因为相比于去年为了工作废寝忘食，现在她重新拿回了对于生活节奏的掌控权。对她来说，做饭、吃饭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调整的模块。以前常旷总觉得，事情必须是线性的：要先下班才能吃晚饭。但现在“不管有什么事，都先把晚饭吃了再说”。
正如亚琪所说，每一个吃“人粮”的人，或许“都在用最务实的方式，温柔地对抗加速的世界”。
自制人粮的好处并不止于此。根据博主“笛哩冷吧”的经验，预制人饲料的过程中，还很容易进入一种心流状态，“非常治愈”。
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的“心流”理论认为，人在完全投入一项活动时，会进入高度专注且具有内在满足感的状态。
一颗药丸的未来，没有到来
如果说自制人粮是打工人重新配置自己的时间，那么更早之前，人类其实已经开始想象另一种未来：食物是否可以被进一步简化，甚至脱离传统的烹饪和进食形式，成为一种直接、高效的营养输入？
美国插画师维吉尔·芬利（Vrigil Finlay）为IF杂志1960年5月刊绘制的封面，就描述了这样的未来图景：“人们不需吃饭，定时吃下含有各种营养成分的药丸即可。”
IF杂志当年的封面
但现实并没有完全走向科幻作品中的“一颗药丸解决一日三餐”。这种想象在十几年前的硅谷以另一种产品形态被实现了。
当时，美国工程师罗布·莱因哈特（Rob Rhinehart）提出，食物是一种低效的获取生存所需营养的方式。而维持我们身体正常运转需要的，只是食物中的营养成分，而非食物本身。
于是，他研究列出35种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素，并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得到一种化学混合物，以此维持生活。当他将自己的经历和配方分享在网上后，一众硅谷程序员开始纷纷模仿。
2013年，他创立了Soylent公司，成了完全营养食品（Nutritionally Complete Food）赛道的开创者。当时的商业媒体将这称为“食物的终结”。和现在常见的减肥代餐不同，Soylent的产品含有全面、科学的营养成分。从理论上说，人体只要依靠含有这些营养的物质就可以生存下去。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将吃饭这件事产品化的消费品牌开始涌现。单从名字来看，2015年诞生于英国的Huel显得更为简单直白：human fuel（人类燃料）。
尽管国外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完全营养食品”赛道，但在中国，却仍然没有形成类似“Huel”一样的品类。在2026年以前，代餐食品行业甚至都没有国家标准。
市面上大多数代餐食品，往往都有针对性，或面向健身人士，或面向减肥人群。而成立于2015年的若饭，受到Soylent的启发，也看准了能解决人们正餐需求的全营养方便食品。其产品也被早期的粉丝称为“人类饲料”，和今天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人粮”殊途同归。
在试过Huel、Soylent的产品后，00后Phnoll觉得，它们“卖得都偏贵了”。之前他曾独自在美国留学，嫌做饭麻烦，外卖又不方便，所以开始寻求一种方便健康、又能完整替代日常食品营养的解决方案。
“坦白讲，如果只看它们的营养成分表，用料其实也不太行。”他想，有没有一款用料好、价格也还OK的产品，满足像自己一样的学生或办公族的需求？
所以，回国后，他开始尝试做自己的“人粮”品牌，并以“∧”作为自己的品牌logo。“我当时是想跟代餐做区分。因为代餐大家基本上都会认定跟减肥相关。但我们更希望成为普通人，比如学生或上班族正经的工作餐选择。”Phnoll说道。
起初，他只是在小红书上发了两条相关内容的帖子，但浏览量非常高，超过10万。很多人问：产品什么时候上？于是，Phnoll才开始着手联系相关工厂打造产品、在小红书上建店铺。
在尝试过不同的定价策略后，最终这款人粮产品售价为29元/袋，大概可以分为7餐，替代一天中的一到两餐。“我们还是说，希望把产品做成一种基础设施，就是大家都能吃得起。”
从消灭厨房，到重构厨房
“是全价吗？不会还得额外补充补剂吧？”在他宣布人粮上线的帖子下，有网友问道。也有人感叹：世界上终于有人粮了；甚至还有人问：“一定要动嘴吃吗？可以外敷吸收吗？”
全价的概念来源于宠物食品，指营养全面均衡，不需要额外补充其他营养。
不过，也不乏质疑的声音：“不是，吃东西是人快乐的源泉之一，这也太反人类了吧，让我想起了‘末世文’里人吃的营养液。”
在Phnoll看来，随着虚拟技术发展，大家会把精力、时间都越来越多地放在视频、游戏这些事情上面，而放在吃饭上的精力会更少。“现在来看可能不太合理，甚至觉得有点科幻。”他解释道，人均屏幕使用时间，已经从20年前的“一小时不到”达到了八、九小时。“现代人醒着的时间有一半，甚至说更多，都在虚拟世界里了。”
据悉，现在他已经卖出了80、90万元的“人粮”了，而购买用户大部分都来自一线城市。不过，Phnoll觉得，生活在农村城镇这一部分人也可能是自己的用户。“外卖也没那么方便，很多都是独生子女，要自己做饭，可能会觉得非常麻烦”，他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普通食物有无法解决的一些缺点。”Phnoll举例道，比如中午主食吃米饭，碳水容易摄入过高，下午就容易困。“均衡其实非常难做到”，但人粮不仅是一种营养摄入标准化的产品，还可以添加藻油DHA等有益成分。
不过，人粮试图解决的，并不仅仅是营养问题。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它回应的是一个人类长期面对的问题：如何让饮食方式适应不断变化的生活节奏。
从工业革命后固定工作制催生的快速午餐，到20世纪冷冻食品和电视晚餐，再到今天的完全营养食品、自制人粮，人类其实在不断尝试让饮食适应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
英国历史学家菲利普·费南德兹·阿梅斯托（Felipe Fernández-Armesto）在书中写道：“工业化改变了家庭用餐习惯。其改变力量之大，人人都应该感受得到，因为人人都为了配合新的工作模式而调整了用餐时间。”
当现代工作制度重新塑造了人的时间结构，家庭厨房也开始寻找新的组织方式。与此同时，冰箱、冷冻技术以及线上生鲜零售的发展，也改变了家庭处理食物的方式：食材不再需要即时购买、消耗，消费者可以一次采购更多原料，并通过储存和加工延长食物的使用周期。
瑶瑶表示，自己以前做饭，是以一道菜为单元。但现在自制人粮，其实是拆分了一道菜的烹饪过程，在每一个过程中集中处理一批原材料。“烹饪和前期的处理集中到了周末，把放调料混合这一步放在了每天。”
这种模式某种程度上将工业生产中的批量处理逻辑引入家庭厨房。一个小家庭，也因此变成了一座“小型食品工厂”。
但在工业化早期，人们曾设想家庭厨房最终会被集中化食品生产取代。美国作家爱德华·贝拉米（Edward Bellamy）1887年出版《回顾》（Looking Backward）一书，在书中所勾勒的社会主义式乌托邦中，所有的家庭都没有厨房，民众按照报纸上印的菜单订购晚餐，然后聚集在宏伟庄严但舒适的人民会堂里用餐。
在这一设想中，食品生产像其他工业生产一样，被认为应该通过规模化方式获得更高效率。但今天，自制人粮又把工业化逻辑带回家庭。因为现代消费者更需要效率、健康、个性化甚至食欲之间的平衡。
自制人粮或商业人粮是否会成为未来主流饮食方式，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一部分人在当下的选择。（完）
文末彩蛋——
Soylent这个名字，最早起源于哈里·哈里森在1966年出版的科幻小说《让地方！让地方！》(《Make Room!Make Room! 》)。这部小说在1973年被改编为电影《超世纪谍杀案》(《Soylent Green》)，电影描绘了2022年的未来世界：人口过剩、资源枯竭，普通人只能依靠Soylent公司生产的合成食品维持生存。而其中最受欢迎的Soylent Green最终被揭示为：由人类尸体加工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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