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董金鹏
【亿邦原创】如果只是想去旅行，你有许多地方可以选，比如三亚、成都和大理，甚至伦敦、纽约和巴黎。但如果想了解年轻一代“重新发现中国”的努力，潮汕应该尽早出现在清单上。
2015年2月，我待在深圳，春节想去三亚。三亚是“中国热带一哥”，常被叫成“东方夏威夷”。那会儿，异地过年还不流行，但三亚已相当紧俏，几乎是春节旅行“顶流”。
十多年过去，没想到却输给潮汕。三亚依然热门，但顶流早已轮换，现在属于潮汕。潮汕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汕头、潮州和揭阳的合称。携程披露，今年春节长假，汕头酒店预订量同比暴涨186%，揭阳增长162%，潮州增长135%，热度碾压“热带一哥”。
去的朋友说真肉疼。平日100-300元的快捷酒店涨到上千，条件稍好的直逼2000元，精品酒店普遍3000-4000元。就连如家，最高也涨到2000多元。亚朵更是离谱，最高涨到4221元。中产直呼“住不起”，但市场依然供不应求，挺考验手速。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潮汕突然就火了。要说历史古迹，它远不如山西陕西。要说自然风光，它也乏善可陈。当地人引以为傲的南澳海岛，似乎不抵隔壁厦门的鼓浪屿。加上地理和方言隔绝，潮汕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理想中的爆红旅行目的地。
这正是消费心态变化最有趣的地方。在拉丁语中，旅行的意思是前往宗教地朝圣，是一种苦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三亚不只是三亚，潮汕也不只是潮汕，而是人们的应许之地。三亚连接着开放的世界，潮汕折叠了古典的中国。
01 潮汕为什么红？
潮汕并非2026年才突然爆红。当地朋友说，早在疫情前，就有外地人前往那里过年。疫情结束后，从2023年开始，春节期间，潮州古城的人流一路飙涨。
其实除了春节，五一、国庆等长假的潮汕也非常火爆。根据媒体报道，前往三亚旅游的多数是家庭游客，潮汕以年轻人为主，特别是Z世代（1995—2009年出生的人）青年。
他们成长在中国忙于追赶世界的年代，吃着麦当劳、看着好莱坞大片和用着智能手机长大，属于平视世界的一代人。但现在，开放世界荣光不再，中国的追赶也结束了，年轻一代开始经历文化上的“返乡”，正在展现“重新发现中国”的野心。
在这个微妙时刻，英歌舞引爆了潮汕旅游。英歌，即英雄长歌，相传于明代从闽地传入，取材于宋代梁山好汉攻打大名府营救卢俊义的故事，流行于练江流域（潮汕三大母亲河之一，发源于揭阳市普宁）。英歌游行舞队共107人，其中16人举义旗，13人打锣鼓，54人舞英歌，其余演小戏及横抬旗帜。戏剧脸谱、南拳击打和高昂急促的打击乐器伴奏，让潮汕英歌舞的暴力美学和视觉冲击，逐渐在短视频平台引爆了。
但其实，英歌舞在潮汕众多民俗中并没无超然地位。潮汕的春节活动极丰富，常从农历12月下旬开始，一直持续到元宵结束。许多城市都依中轴线排开，但潮汕更像一张以市场、祠堂和寺庙等为节点编织的网络。除了汕头、潮州和揭阳三大城区，潮汕还有许许多多县和村寨。而潮汕的宝就藏在这些村寨，比如赛大猪、英歌舞和营老爷等。
除了英歌，潮汕另一广为人知的民俗是营老爷。营老爷，也叫游神，是潮汕人极为重视的，场面极为壮观，游神遍及每个县、镇至乡村。潮汕游神很接地气，虽然敬神，但挺亲切。一位朋友说，村子里营老爷的时候，许多孩子还会去摸老爷的胡须。
东南沿海，历史上的闽潮四府（泉州府、漳州府、台湾府和潮州府），其实都有类似文化，属于大航海时代的遗风余韵。除了潮汕，泉州文旅这两年也很猛，莆田今年也终于觉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曾是世界货仓。莆田是接收中原移民的前哨，泉州曾是世界第一大港，潮州为世界生产瓷器。宋元时期，贸易几乎达到巅峰，支撑了巨量人口。15世纪以后，海禁和迁界动摇了这片土地的根基。此后数百年，随着冒险走私和武装海商崛起，这里成了封闭的“异类”，默默保存起古典中国的模样。
除上述活动，潮州还保留大量传统建筑及工艺。2024年春节，我去了一趟潮汕，发现许多明清时期的祠堂里，抽纱、木雕、泥塑、金丝浮绣等古建工艺竟是标配。祠堂周围，则是大片仍有人居住生活的古建筑群落，不少都一路修修补补，而非铲平重建。
在互联网上，人们对传统文化的追逐，正在从符号转向参与和互动。而潮汕所代表的，首先是活着的传统，其次是大众而非精英文化。一位潮汕朋友说，现在非遗许多都放进博物馆了，跟文物没区别，但在潮汕，民俗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不是文物保护。
02 慢是一种美学
潮汕，“最让年轻人上头的城市”，不仅折叠了古典中国，也有人们心魂所系的美食。
提到潮汕美食，你首先想到什么？许多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除了经常提到的牛肉火锅、牛肉丸、牛肉汤、粿条和肠粉等，潮汕还有许多宝藏美食，吃一个礼拜都不重样儿，比如砂锅粥、海鲜卤水、猪脚饭和烧鹅等。
砂锅粥是潮汕传统名点，生米现熬，七成熟再加入海鲜保味，成品粥体黏稠鲜香，常见包括砂锅海虾粥、蚝仔肉碎粥等。在广东，没有人能拒绝一碗潮汕砂锅粥。在潮汕，一个砂锅粥就可以吃一个礼拜。
潮菜的关键并不是品种多。潮菜以清鲜、精致和原汁原味著称，许多食材并不为人们所注意，但口感却令人惊艳，有着非常显著的地域特点。就连美食家蔡澜和陈晓卿，也都对潮汕美食给出极高评价，当然也无法抵挡潮汕美食润物细无声的诱惑。
潮菜的关键，是把食不厌精的精神做扎实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指粮食舂得越精越好，肉切得越细越好，形容食物要精制细做。它出自《论语·乡党》，原本是孔子对饮食的态度。
原文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潮菜讲究，首先要数蘸料配料。不同食物有特定蘸料，不能随意搭配，比如鹅肉用蒜泥醋、鱼饭用辣椒醋、普宁豆干用盐水韭菜、牛肉粿条放油炸葱头等。
食材细分同样讲究。一般食客都知道，潮汕牛肉火锅对牛肉部位的划分极为精细，通常细分为10多个部位，每个部位有独立名称、口感特点和涮煮时间。但你可能不会想到，潮汕也有猪肉火锅，对猪肉部位的划分也非常精细，主流观点认为超过20种，除了五花肉、梅花肉等，还细分出天梯、板筋、脑花、猪舌、黄喉和门腔等。
但其实，潮汕地区过去并不大量产肉牛。美食家陈立认为，潮菜好吃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地方，潮汕人都是磨刀石，对生活的态度精致、挑剔而且细致。“潮汕人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把农产品转化为美食，第二件事把美食转化为幸福。这两件事情潮汕人做得最好。”他说，“磨刀石越好，他们走的越远。”
省尾国角，这是潮汕人的自嘲，说的是潮汕地理位置偏僻的边缘状态。潮汕三面环山、一面向海，西北部有莲花山脉，与珠江流域形成阻隔。潮汕人说潮语，属于闽南语分支，与讲粤语的珠江流域形成了语言上的阻隔。
对味蕾的极致追求，背后是长期浸润的生活品味。而地理和语言上的阻隔，却也让潮汕很好保存了这份美食及慢生活。在中国忙于追赶世界的年代，它们被折叠，如今潮水逆转，这些小众的美食正在让年轻人上头。
除了数量众多的潮菜，最近两年地方菜崛起，成了许多平台的流量密码。不管是购物中心的招商，还是电商平台的品类里，这些小众地方菜正在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新势力。
2023年10月，潮汕三市之一的潮州，入选“世界美食之都”，成为第六个获此殊荣的城市，其他依次为成都、顺德、澳门、扬州、淮安和泉州。一位网友说，赛博刺客来到潮汕，只需要脱下盔甲，换上一张真诚的笑脸。
03 先杀死年货节
尽管已经爆红，但潮汕仍是一个被低估的旅行目的地。同样以传统文化为人所知，潮汕在年轻人里的生命力，可能逐渐强于北方的山西和陕西。
从三亚到潮汕，中国年轻一代正在从融入世界，转向寻找被折叠的古典中国。过去几年，许多人都在为新的消费转向寻找精神动力。但这并非中国独有。
一位中国学者最近提到，全球各地都在寻找“自己的新文艺复兴”。在中国，中国人正在重新寻找与传统的连接——回归有机体的自然进程，而不要施加过多外力。
过去十年，其实发生过两波国潮热。第一波是宏大叙事式的，代表是故宫文创、汉服运动和诗词大会等。IP或者传统元素，与衣物、杯子等结合，但没有大面积铺开。目前正在进行的第二波，则是寻找具体且鲜活的传统。
在商业领域，有生命力的是大众消费和平民文化。许多大众文化并没有进入史书，但许多通过老百姓的言传身教、代代相传，形成民俗，保留下来。最近几年，越来越多品牌和商家的LOGO摒弃千篇一律的字体，改用北朝碑刻字体，许多为历史上无名氏书写。
不过潮汕，显然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一位去过那里的朋友，回来后告诉我，除了拥堵和交通管制，今年春节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换一个视角，这种旅行虽然火爆，但也有一些门槛（包括时间和心态等），也表明潮汕还处在野生成长阶段。
景德镇更早适应了这种变化。景德镇是中国瓷都，有许多设计师和商家，也聚集了数十万“景漂”。每年春节，景德镇还是重要的旅游目的地。在景德镇，游客不仅可以感受和体验传统文化，还能从原产地采购瓷器。
2026年春节，我去了一趟景德镇，跟着小红书帖子引导，前往“窑一窑”尾货折扣店。这家店在一个偏远村子的仓库里，但顾客并不少，大家被一些微瑕品和尾货的性价比吸引。后来，我发现景德镇还有许多类似的折扣店。
同样的事情，未来可能会发生在潮汕等城市。潮汕是中国重要的玩具、陶瓷、酒店用品和内衣等产业带，也是宜家、沃尔玛等国际品牌的商品原产地。（参考阅读《面对“泡泡玛特”“乐高”两巨头 中国玩具之乡路在何方》）
电商发达，但商家的加价率普遍较高。当越来越多人不再走亲访友，而是前往其他城市旅行消费，一旦消费者在旅行中体验消费，那么势必会影响到电商和线下渠道的销售。
目前，这股趋势已经影响到不少年货节商家。一位商家称，一直到春节结束，今年的销量都不如前一年。再加上即时零售加速渗透，未来可能会杀死一部分年货节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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