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社原创】

见证100位创始人的深度思考
淬炼下一个十年的全球商业洞察
顾嘉唯不是第一次站上 AI 硬件的风口。过去十年,他做出过销量千万台的 Luka卢卡,也经历过从顶峰跌落谷底。如今掌舵灵宇宙,他比很多人更清楚,AI 硬件不是一场只拼速度的游戏。
在与马蹄社CEO刘宸坐下交谈前,顾嘉唯刚从直播间匆匆赶回公司,他连饭都没顾上吃,就在刚刚,由他一手打造的灵宇宙“小方机”又斩获了超8000台的销量。而在这场对话结束之后,一场面向欧洲代理商的跨国会议还在等着他。
这场高密度的对谈,就夹在这两个小时的缝隙里,紧张地展开。
从人机交互的源头,一路谈到AI产品的终极方向,顾嘉唯把技术、商业和人性底层那些逻辑做了逐一拆解。他正通过小方机这样的随身AI终端,尝试找到一种全新的人与机器共生的方式。


“人机交互的每一次革命,都会催生出体量庞大的巨头公司。不管你有没有清晰感知到这一点,历史规律就是如此。”
在解释这段话时,顾嘉唯将视角切入到了一条漫长的历史时间线。最早是DOS时代,人得敲命令去迁就机器。后来施乐PARC搞出了图形界面,乔布斯大受启发,把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文件夹,直接搬进了屏幕,造出了麦金塔。个人计算时代,就此到来。
再往后,谷歌发明了PageRank算法,把图书馆、整个互联网又一股脑装了进去。人和信息的关系,就这样被改写了。
行业红利伴随交互创新而来,赢到最后的,更多是敢于重新定义规则的后来者。苹果最厉害的地方,是从图形界面到多点触控,再到现在的AI,每一次关键节点都踩中了。
“交互革命必然带来产业洗牌,这个铁律从来没变过。”这是第一个不变,讲到这里他补了一个细节:他的导师 Bill Buxton(注:加拿大计算机科学家、交互设计师与人机交互 HCI 领域先驱,以多点触控技术开创性研究、《Sketching User Experiences》著作及推动“体验设计”理念闻名,现任微软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参与的多点触控研究早在 1980 年代中期就已发表,到iPhone真正爆发,中间整整埋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卡西欧做过触控手表,日立和微软做过桌子那么大的触控屏,但探索者大多没活下来。技术成熟的周期远比人们想的要长,但方向一旦确立,谁也挡不住。
“第二个不变,是交互演进的大方向。”他说,从命令行敲代码,到直观的图形界面;从依靠键盘输入,再到如今普及的触控操作,继而演进到语音交互与多模态交互。这一路技术迭代,脉络非常清晰。早年,都是人主动去适配机器,得花时间学习指令、熟悉操作逻辑;而行业发展的最终走向是让机器主动贴近人,读懂人的表达、行为与想法,全方位适配人的使用习惯。不管技术怎么变,这个关系倒转的大趋势从没变过。
“所以到最后,你只需要研究人与人是怎么相处的就够了。从初识到相知,到互相麻烦,再到建立羁绊。在这个维度下,再去研究新一代的AI该怎么跟人交互。”顾嘉唯谈道,“这就是规律。从大型机、桌面电脑、平板、到更小型的随身设备、再到可穿戴设备,最后的终局是不可见的交互。这条路径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被先驱们洞察清楚了。”
如今,人机交互正迎来范式转变。大语言模型驱动的自然语言交互(VUI)日趋成熟,图形用户界面交互(GUI)的绝对主导地位正在松动。新一轮以"AI原生交互"为核心的变革正在展开。


顾嘉唯本科毕业于同济大学,后保送至清华大学,毕业后先后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MSRA)和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IDL)。人机交互一直是他深耕的研究方向。但在交谈中,他抛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观点:“未来人机交互这个学科,可能会把人和机器的‘交互感’本身做没,以后只需要研究人与‘人’的新人类学和社会学。”
界面并没有退场,而是完成了蜕变。行业研究的重心,从有形的界面本身,转向了人与产品的联结关系。传统交互设计规范不再是唯一核心,人类学、社会学与心理学,正成为新的底层支撑。
过往的人机交互,是让人主动迁就机器,花精力去熟悉繁琐的操作规则。步入AI时代,这套逻辑被颠覆,如何让机器更懂人,成了行业新的命题。
顺着这个思路,他对比了AI和脑机接口两条路:AI的目标是让机器更自然地理解人的意图,人不用学机器的复杂操作;脑机接口反过来,是把人的神经信号直接接入机器系统,追求更高效直接的控制。一条往“拟人化”走,一条往“意念外化”走,看似背道而驰,但这几年在底层开始融合了。
顾嘉唯在微软的研究方向叫“Tangible and Embodied Interaction(实物与具身交互)”,核心命题就是尝试让交互从屏幕的禁锢中走出来,直接与真实的物理空间发生联结。现在行业里一听到“具身智能”,往往就狭隘地将其等同于有着双臂双腿的“人形机器人”。但在顾嘉唯看来,“具身”的本质并非局限于造一个机器人的躯壳,而是让数字世界的交互真正融入人的物理感官。“早在 2012 年,我们在微软就做出了一种带有触觉反馈的触摸屏,手指在屏幕上滑过,能模拟出不同材质比如丝绸、皮革带来的触觉差异。”他解释道,这就是一种打破了虚拟与现实边界的典型交互体验,“所以,具身交互不一定非得长着两条腿在地上跑,只要它能与物理世界和人的感官发生真实的联结,不止停留在比特,而是在原子侧,它就是具身。”
在人机交互的演进过程中,科幻作品扮演了特殊角色。这是顾嘉唯在微软、百度任职期间反复验证过的一个判断。他在百度工作时,百度曾启动“凡尔纳计划”,邀请刘慈欣、吴恩达、陈楸帆、刘宇昆等科学家和科幻作家加入,还特制了银色工牌,寓意就是“打通科技与科幻之间的壁垒”。“有时候你会发现,科幻创作者往往更敢于去想象。”顾嘉唯强调。
他还举了一个亲身经历的项目——微软的HoloPresence(全息临场)。该项目依托计算机科学技术,尝试回应一个百年来科幻作品不断探讨的经典命题,也就是远程临场的想象。“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哪项技术能在物理层面上真正实现原子的时空穿越。但计算机科学找到了一条捷径,即把你的形象、动态完整复刻到一个虚拟空间里,让另一个人感觉你就在他身边。”苹果Vision Pro上的Persona功能,也可以看做类似方向在消费级产品中的一种呈现。科幻片里早就演过的场景,正在被工程师们一帧一帧地变成现实。
“人机交互的很多创新,本质上都是在把科幻变成实践。”他说。


聊到产品,他突然问道:“你看过《Her》吗?”
这是2013年的电影,故事讲述了一个孤独的男性与由斯嘉丽·约翰逊配音的AI操作系统建立亲密关系。电影里面有个硬件,半个手机大,带有皮革质感,打开是墨水屏,合上可以别在胸前,摄像头朝外。
“你看,跟我们现在做的小方机是不是一模一样?”他把设备递给我们看,灵宇宙小方机是一款面向真实世界探索的随身AI终端,能拍照识万物并与不同AI角色对话,同时还支持亲子通话。机器背面有个快拆环,一拧就能固定在挂绳上。

R. Kikuo Johnson|图片来源:MIT Technology Review Magazine
顾嘉唯借鉴的并不是电影中的情感关系,而是那种“AI通过随身终端理解现实世界”的交互形态。
现场,他用英文跟“小方机”演示了一段聊天,让它看屋子里的一张2024年麻省理工《MIT Technology Review》杂志封面海报,这是一位插画师描绘的未来家庭机器人在家中与人共处的场景。当顾嘉唯问“小方机”画面上有几个机器人时,其内置的AI角色之一曹文老师(曹文,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英语阅读与国际教育专家,长期从事剑桥英语体系与家庭英语教育的研究和实践)用纯正的英语回答:“有两个,一个高个子的在帮忙抱孩子,看起来像是机器人保姆,还有一个黄色的小机器人在陪孩子玩耍搭积木。”
他切回中文,对“小方机”说:“(我旁边)有个一年级的孩子,讲简单点。”AI的语气马上变了,用词一下子浅了很多。
“这种实时看懂物理场景的能力,纯音频做不到。”他说,只跑语音的话,响应还能更快。
接着他演示了一段纯语音交互,没有画面输入。问从横滨到北京最快路线是什么,又让把一段中文翻成俄语。应答几乎是即时的,一点也不卡,就像跟身边人交流一样。
极致的响应速度,依托独特的底层架构。顾嘉唯解释,设备端部署了轻量化意图推理模型,用户话音未落,终端就可预判意图、提前联动云端大模型,彻底改变了传统设备等待用户说完再处理的滞后模式。
这种端侧预判能力,需要深厚的算法与数据积累。而这套架构的核心底气,正来自顾嘉唯早年打造的Luka卢卡绘本机器人。Luka系列累计销量突破千万台,进入全球数百万家庭,在合规授权、脱敏处理和安全边界下,沉淀出大量真实交互经验与场景数据,也构成了交互架构的坚实基座。
“在大模型和具身智能时代,一家AI公司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场景数据和交互闭环,故事讲得再好听,底层技术也很难真正扎实。”这是他十分坚信的观点。依托这一规模化场景,Luka卢卡从产品之初就标配麦克风阵列与高清摄像头,在陪伴儿童读绘本的场景中,持续沉淀了海量高价值的视听双模态数据。不同于互联网零散杂乱的文本信息,绘本是画面、文字、情节高度凝练的多模态人类世界知识载体,数据质量具有优势。在长期绘本讲读的交互过程中,系统也持续理解了语言、行为和视觉画面的对应关系。
这些优质结构化内容和真实场景经验,让团队在多模态理解和场景推理上形成了较强积累。现在随便拍一张静态照片,它就能理解空间里什么是水、什么是石头,并识别不同物体和材质的基本属性,然后生成一段符合常识的动态视频。上传泡泡玛特盲盒图片,静态玩偶瞬间变活;接入大疆无人机航拍画面,系统自动生成空间导览内容;随手拍下人物照片,也能瞬间变成一段创意视频,比如休闲地躺在一个草莓上,或瞬间变身成机甲战神,增强现实的视觉效果跃然眼前。
“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在物理世界的稳定控制和仿真效果上,我们有比较明显的积累。”顾嘉唯表示。

顾嘉唯 灵宇宙创始人

面对AI硬件赛道当前的激烈竞争,顾嘉唯的回答很直接。
“我骨子里是个竞争厌恶型的人。我很感恩凯哥在我的创业价值观上的启蒙。”他说。“可能对技术有信仰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执念吧。”
顾嘉唯口中的“凯哥”,是十多年前带他进入深度学习行业的前辈余凯博士。那段共事经历,在技术路线之外,也让他更早形成了一种看待底层技术演进的视角。后来,余凯创立地平线机器人。顾嘉唯说,这种影响更像是一种长期主义:不要只追逐短期红利,更要判断真正底层的技术收敛方向。
行业里有一派打法就是快——极致效率,快速起量,用规模和价格碾压。而他跨越了行业的短期红利,笃定选择了难度更大、壁垒更深厚的长期方向。“就像第一代iPhone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在Windows Mobile上拼触控笔怎么设计,卷得要死。乔布斯一出来,整个交互范式就变了。现在具身智能也一样,表面热闹,真正有技术收敛能力的产品还没出现。”
他的打法非常明确:不与同行在硬件层面贴身肉搏,而是全力打磨 Ling OS 底层能力。公司研发团队80%以上集中在软件和算法,硬件是“肉身”,Agent OS才是“灵魂”。“硬件形态还远没收敛。你把所有身家押在一款硬件上,风险太高了。但Agent OS能跨形态复用,未来不管是眼镜还是机器人,嵌进去就能用。”他谈道。
那大厂的威胁呢?
顾嘉唯在微软和百度都待过,知道大厂怎么运转。“他们想凭借品牌光环打造一个硬件 Demo,是非常容易的。但要把实验室里的 Demo 变成千万台量产有软硬件结合的终端产品,就必须亲自下场,死磕供应链良率、管控成本、保障持续供货,投入巨大的精力。这种又重又细的苦活,习惯了高毛利与轻资产的大厂是不愿意做的。”这个缝隙,就是创业公司的空间。
当然,创业公司也有自己的坎。交谈中,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自己曾在上一次创业的危机时刻背负巨大的个人压力,好在已经处理干净。那种语气不是刻意克制,是真的翻篇了。很多同行借着风口三五年就起来了,他经历了波折,现在还在打地基。“新征程才刚刚开始,我现在的核心策略,就是确保灵宇宙一直留在牌桌上。”


顾嘉唯观察到,像Anthropic这样的顶尖AI组织,正在引入更多人类学、物理学等不同背景的人才,试图借鉴二十世纪初物理学大爆发时期的思维方式,来推演AI的突破节点。在这些AI原生组织内部,人反而成了流程中效率最慢的一环。但他并不因此认为人类注定被淘汰,他相信,好奇心将是人类最无法被替代的禀赋。
他举了一个真实的例子:孩子们通常会赋予普通毯子或枕头生命,将其视作专属 “阿贝贝”,没了它就无法入睡。这种对万物投射情感的灵性,是生而为人很宝贵的东西,但成年后随着社会的规训,慢慢被磨掉了。在他看来,AI的重要意义之一在于帮人重新唤醒并找回这份感受力。“我们给AI一个新的叫法,叫Augmented Imagination(增强想象力)。灵宇宙这个名字,灵的第一层意思是点物赋灵,人机共生;第二层意思是身心灵性,帮人看清自己。同时带着不变的好奇心在AI的共生中探索宇宙未知的奥秘”他说。
这个信仰投射到全球化布局上,就是一种对不同文化的好奇。在交流中,双方多次触及这个话题,并认为“品牌全球化”这一概念更能体现这种内涵。早期很多出海企业容易带着“部落思维”,同乡扎堆,原封不动地将本土习惯照搬到海外,而真正的全球化品牌,需要与当地深度融合,讲好本土化的故事。
顾嘉唯指出,这不仅是差异化的商业取舍,更是一场思维层面的“好奇心测试”:是真的对当地人的生活感兴趣、愿意深入理解并融入其中?还是只想隔着玻璃窗把货卖掉?灵宇宙的做法是针对不同国家搭配不同的SKU和策略。即便在欧洲这种数据合规极度保守的市场,基于Luka卢卡时代积累的GDPR合规经验,他们也沉淀了一套端云协同的方案,技术上的底气能支撑文化上的探索欲。
面对全球市场,如果要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心”持续下去,供应链就是关键底座。他强调:“任何一家做实体硬件的公司,供应链永远悬在头顶。不仅要解决从0到1做出来的问题,更要解决量产良率、核心材料持续降本、周期波动稳定供货。”什么时候交给代工厂、什么时候自己建厂、什么时候引入第二供应商,每一步都是战略考验。
这番话平淡却真实,是周期亲历者的深刻体会:好奇心让人仰望星空,但只有脚踩在供应链和真实销量上,才能不被绊倒,一直走下去。

这场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顾嘉唯给人的印象不是那种高举高打的“梦想型”创业者,他对行业陷阱、供应链重量、竞争残酷性有着清醒的认知。十年前,他提“万物有灵,人机共生”,几乎没人听得懂;今天,大模型爆发,整个行业都在讲这个词。他说要一直留在牌桌上,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但要活到最后。对经历过高峰和低谷的他而言,这件事显然比什么都重要。(马蹄社原创/2026年6月)

Born To Be Global 100 是亿邦动力「马蹄社」发起的全球品牌CEO深度对话栏目。我们正在寻找下一个对话者。
如果你也是一位“Born To Be Global 生而全球”的品牌创始人,并对自己的商业哲学与实践有深度思考,欢迎与我们联系,分享你的故事,共同定义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