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露
河南洛阳官庄村的邙山上，北魏孝文帝的墓碑前，一面“汉化大使”的锦旗被风吹动着边缘的流苏，旁边还端端正正摆着一副印有“世界第一汉化组”的荣誉证书。
几百公里外，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的展柜旁，布洛芬的药盒一层叠一层，药盒上还贴着便签：“孟德，头风犯了试试这个”；成都武侯祠内，三国杀卡牌、王者荣耀角色刘禅“五连绝世”的游戏截图穿插其中；而陕西兴平的霍去病墓前，薯片、辣条、巧克力和魔芋爽堆成了一座小山……
近两年，一种“扫墓式追星”的旅游方式在年轻人中悄然走红。每逢清明节、五一假期乃至周末，不少年轻人坐上绿皮硬座再转面包车，翻山越岭日行几万步，只为多跑几个历史遗迹凭吊古人，为“地下偶像”们打call。这些看似荒诞又“恶搞”的场景，不仅让沉睡千年的古迹在创意解读中焕发新生，也在悄悄重塑着年轻一代的文旅消费偏好。
给“退圈”偶像献上应援
今年五一假期结束后，00后吧唧终于抽出时间，在小红书发布了一篇特别的打卡repo（即“report”，饭圈文化中特指粉丝对偶像活动现场的详细记录和分享）。一整天的行程里，她先后打卡了李煜、王之涣、班超、贾谊、司马懿、司马昭等十几位历史名人的墓址。其活动区域正是洛阳城北的北邙——这片从东周到五代沿用千年的墓葬区，长眠着四十多位帝王与千余名达官显贵，如今已然成为史同爱好者心中的线下巡礼圣地。
在小红书上，像吧唧一样奔赴古迹打卡的年轻人不在少数，而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来自于史同圈（历史同人圈）。所谓“史同文化”，并非当下新生的潮流，早在贴吧时代，就有大批爱好者深耕历史二次创作：为李白、杜甫撰写同人文，为霍去病绘制原创插画，慢慢形成了人物考据、内容产出、社群交流的圈层氛围。
随着短视频平台兴起、社交媒体流量分发模式改变，史同圈趣味十足的二次创作不断走入大众视野。网友们用现代视角重塑历史人物，将秦始皇称作“迷人的老祖宗”，为诸葛亮赋予“职场导师”的人设；与此同时，《国家宝藏》《典籍里的中国》等文化综艺持续烘托历史氛围，《忘川风华录》《物华弥新》《如鸢》（代号鸢）等历史题材游戏相继上线，多重推力之下，原本小众的史同文化，顺利触达了海量年轻受众。
同为00后的小帕，便是被历史游戏吸引入圈。在接触游戏《代号鸢》后，她特意前往洛阳博物馆寻访游戏背后的真实历史遗存。她向惊蛰研究所介绍，“馆内很多国宝级文物都对应着游戏里的经典元素：既有游戏地宫的实景原型、王莽时期的金错刀与五铢钱，也有刘辩的酒杯、袁基的枕具，以及契合史子眇‘悬炉愈人’设定的器物。”
在小帕眼中，这种打卡方式与传统逛馆殊途同归，都能帮助年轻人了解历史文化。“年轻人乐于接触游戏，相比漫无目的参观，有明确方向的打卡形式，显然更贴合大家的喜好。”
顺着这股风潮不难发现，如今年轻访古者早已跳出传统凭吊怀古的模式，玩出了属于当代人的新花样。对他们而言，现实与千年历史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张高铁票。在社交平台，许多博主还会手持历史人物棉花娃娃、透卡等同人周边，在名人墓前合影留念，圈内同好也常在评论区互动辨认彼此的“创意作品”。
在吧唧眼中，这样看似玩乐的行为，实则是年轻人寄托情感、表达文化自信的一种方式，“就像有的人喜欢明星，有的人喜欢动漫人物，我们不过是在历史人物身上，找到了自己向往和敬佩的闪光点。”
随着访古热潮不断发酵，参与打卡的群体持续扩容，已不再局限于史同圈爱好者。吧唧对惊蛰研究所表示，“游戏爱好者可能是仅次于史同圈的主力群体。各类历史游戏用年轻化的表达演绎人物与文物，也带动大批玩家从线上走向线下寻访古迹。”除了史同爱好者、游戏玩家，普通游客也成为这一潮流里的重要组成部分。小帕就提到，洛阳博物馆的姐妹俑，常年吸引不少年轻女孩结伴前来打卡。
圈层边界被不断打破，打卡群体走向大众化，也让这一玩法拥有了持续出圈的基础。在小帕看来，这股访古风潮能够持续出圈，背后有着明确的推动原因，“一方面是博物馆主动承接线上热度，围绕热门看点开展宣传运营；另一方面，游客会自发在社交平台分享打卡经历，进一步让历史巡礼从小众爱好走向大众视野。”
“追古流”凭什么圈粉年轻人？
年轻人“上坟式追星”的现象并非凭空出现，全民兴起的文博游热潮正是它形成的重要基础——越来越多人开始主动亲近古典诗词与传统文化，各类历史兴趣圈层也随之不断壮大。
在史同爱好者维尼看来，这种以历史人物为对象的线下打卡，和传统学术考察、常规文博游览有着本质区别。“和学术性打卡活动相比，这种追星式打卡是完全以兴趣或热爱为前提的自发性行动，它不具备任何功利性（获取学术知识或是得到‘到此一游’的优越感），是一种纯粹的个人浪漫追求的满足。因为没有学习任务的拘束、可以完全按照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去行动，加上无论线上线下都能找到一批相同圈子的人群互相交流产生共鸣，这种打卡体验带来的情绪价值是非常大的，因此会吸引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其中。”
维尼还特别提到，“我们从小接受‘年轻一代要继承弘扬传统文化’的思想教育，这种新式体验和我们的主流价值观是很契合的，这让我们在享受和分享这种打卡体验上也更有‘底气’——不容易被亲朋好友议论，还可能会被表扬，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年轻一代的社交成就感。”
年轻人“追星”古人的动机，核心源于被历史人物的人格魅力所吸引。维尼坦言，自己尤为看重历史人物的人格魅力，“最开始在课堂上认识周瑜的时候，我对他的认知只停留在东吴名将、赤壁之战大破曹军、‘既生瑜何生亮’这种脍炙人口的故事。因为某种契机进入史同圈后，我深入了解了一段时间他本人的史实，发现他其实除了有武将的英勇谋略，还很有才华，诗词歌赋、刀枪兵法，每一样都很优秀，还特别精通音律，有‘曲有误，周郎顾’的美传；他也并不像罗贯中笔下那样小肚鸡肠，恰恰相反，他的气度和胸怀时常让很多东吴的老将军都自愧不如，‘与公瑾交，如饮美酒，不觉自醉’，就连他的对手刘备也称赞过他……”
维尼说，还有许多点点滴滴的细节在她脑海里刻画出了一个文武双全、德才兼备的完美形象，让她被周瑜的人格魅力深深触动，成为其忠实“迷妹”。
同样喜爱周瑜的小陆，也从圈层文化的角度解读了这一潮流。在她看来，史同圈的氛围和饭圈十分相似，“我从中学时期就喜欢上周瑜了，史同圈和粉圈其实差不多，也要甩实绩、比产出、和‘对家’吵架，完全可以理解为另一种意义上的追星。现代人打卡方式之所以让人着迷，还在于它打破了大众对古迹游览的固有印象。最本质的区别是倾注了更多个人情感，传统观念认为探访古迹是严肃正经的事，是文化教育的一种方式，这种模式我们上学时已经经历得太多了。所以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把只可远观的古人拉近为可以送私人礼物的朋友，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都算是蛮新奇的体验，还有种打破常规的刺激感。”
在小陆看来，这股潮流能够广泛流行，是因为国人深厚的文化底色。“我们每个人对中华文化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从语文课本里，从长辈讲的故事里，从家乡附近的古迹里。看到了自己知道的事成为新潮，自然而然会感兴趣。”
而针对“访古热潮起源于史同圈”的普遍说法，维尼也提出了不同的观点：“‘起源于史同圈’这个说法不太准确，我身边有部分同学/朋友是在上学读书期间被历史人物打动继而开始‘追星’的，他们显然不属于史同圈或其他ACGN文化衍生的圈子。个人拙见，史同圈的集体狂欢只是造就了这场历史追星文旅热潮被大众看见的重要契机。”
在维尼看来，这股小众爱好能够快速破圈走红，核心原因在于其独特的文化内核。“历史文旅追星虽然说是一种小众圈层爱好，但他们追捧的事物是传统文化、历史人物，这些无论在哪个圈层、哪类人群里都会是热门话题或是情绪燃点。”
热度之外，藏着文旅的未来
在探讨“访古追星”这一行为现象时，本质上是在谈论一个关于文化认同与消费升级的双重故事，谈及这一青年文化风潮，就不得不提及当下爆火的“新中式”理念。
惊蛰研究所在《新中式消费出圈，解锁8个“年轻人市场”》中曾提到一个观点：“新中式”不仅是一种美学和设计元素，更是一种方法论。在各种消费场景中，它为从业者们提供了新的产品创意路径和新的经营思路。
纵观国内消费市场，新中式风潮的全面崛起，早已印证了传统文化年轻化转型的巨大商业潜力与市场活力。马面裙突破汉服圈层，成为大众日常穿搭的潮流单品，古法养生理念深入人心、普及度持续攀升，国风游戏更是屡屡斩获口碑与市场的双重佳绩……如今，传统文化正在以年轻化、生活化的姿态，重新拥抱当代大众。
当视角聚焦在文旅赛道，年轻人发起的“上坟式追星”的访古热潮，也向行业抛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文旅景区能否抓住这波青年文化潮流，打造出真正有温度、有生命力、可长效发展的产品创新？
针对这一问题，维尼向惊蛰研究所分享了她的亲身经历，“因为入坑游戏《燕云十六声》，今年四月，我和朋友专程去了趟开封。在开封府，我们看到了游戏与景区的官方联动物料——从打卡攻略到线下活动一应俱全，沿途很多商店还会售卖相关的二创周边，店里‘同担’的消费意愿高得惊人。更令我感动的是，开封府官方文旅账号主动发布‘燕云同款打卡攻略’这类玩家真正感兴趣的内容，甚至会跑到游客的打卡帖下留言互动。”
维尼表示：“这种贴心热情的宣发，加上高浓度的沉浸体验，再配上售后式的互动，让我们感觉到一种羞于开口的个人情怀，被文旅官方温柔托举到了最高点的感动。在我看来，真正有吸引力的产品，核心就是让人感觉到被尊重、被认同、有诚意——这些情绪到位了，消费冲动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于年轻人新型访古方式的价值，小陆也结合实地见闻分享了自己的观点，“高陵博物馆有一面格子墙，这几年访古时大家都喜欢带些祭品，这面墙因此成了放祭品的‘储物柜’，更难能可贵的是，工作人员也顺应了这种潮流，前段时间易中天访高陵时甚至带他参观了这些小礼物。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现象，我们与历史、与历史人物之间并不是冷冰冰的，中华文化传承数千年不曾断绝，他们的精神也传承到了现在，是能够和现代人共鸣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现代人更生动有趣的方式来纪念他们呢？”
不过，这场文旅与青年潮流的跨界融合，也伴随着一些争议。有不少观点提出疑虑：游戏、玩梗、年轻化打卡的融入，是否会让历史文化过度娱乐化，消解历史本身的严肃性与厚重感？
面对这种疑虑，维尼引用了她非常喜欢的一位科普博主“混子哥”的例子，“这位博主用Q版漫画讲历史文化知识，穿插年轻人熟悉的网络用语和梗点，让视频通俗有趣却又不失学术根基。我看到不少网友纷纷感叹‘要是当年上学老师这样教就好了’，我自己也发现看他的视频真的能知识‘入脑’。这种做法其实很值得景区参考借鉴，用年轻人喜欢的表达方式做入口，同时保持学术严谨——‘温和地拥抱’或许才是更明智的姿态：在坚守严肃内核的前提下，尝试寻找与新文化连接的突破口。”
小陆则以霍去病为例，给出了一个更具象的思考角度，“小霍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三四，在今天差不多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历史是严肃的，但古人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严肃的时候，自然也有轻松活泼的一面。我倒不完全觉得这是在玩梗，可能送礼者就是出于真心喜爱呢？至于景区，大方向保持严肃庄重是很重要的，但在细节之处也可以玩一玩正向的梗。比如有某个文物爆红了，吸引了很多游客来参观，博物馆如果能好好接下这波流量，主动玩梗，我相信会更容易形成长期的热潮。所以我认为官方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拒绝、不引导，对于正面流量顺其自然，遇到不正之风及时遏制。”
如今，传统文博游、古迹观光不少都已陷入同质化发展的瓶颈，而年轻群体掀起的新风，恰好打破了行业固有的思维。在坚守历史严肃性、守护文化内核的前提下，主动接纳年轻语态、深挖历史人物的故事与魅力、打造沉浸式体验场景，把圈层兴趣转化为可持续的文旅消费形态，或许既能承接当下的流量热度，也可以让古迹与文化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流量时代，没有谁敢说什么流行能长红，但小陆的这段话或许道出了许多年轻人的心声，“我觉得一直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爱上访古。我们从古至今见到的都是同一轮月亮，一千年前赤壁上空的月亮照亮过苏轼，也照亮过两千年前的周瑜和如今的我。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永远会有被文化本身吸引的可能。”
*吧唧、小帕、维尼、小陆均为化名
注：文/惊蛰研究所消费组，文章来源：惊蛰研究所(公众号ID：jingzheyanjiusuo )，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