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邦原创】2024年2月26日，在宣布暂时对华恢复T86清关通道的20天后，特朗普政府再次“连出重拳”，突兀地打断了这段短暂的贸易“缓冲期”：针对墨西哥和加拿大非能源类商品征收25%关税的行政令将于3月4日"按计划"正式生效，同时对欧盟输美商品加征关税的政令也将"很快颁布"。
紧接着，就在次日，特朗普再次将矛头转向中国，宣布在2月1日对华加征首轮基底关税的基础上，白宫将于3月4日追加额外10%的关税。短短一个月内，对华关税增幅已攀升至20%。据《财经》杂志测算，2月前美国对华平均关税税率已达20%左右，叠加新增关税后，中国输美商品的税负压力或将创下自我国加入WTO以来的历史新高。
在特朗普"关税革命"的步步紧逼下，中国跨境电商行业正目睹一道史无前例的"关税铁幕"缓缓落下。
然而，回顾过去一个月内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的关税政策调整，不难发现美国政府似乎缺乏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落实各种颠覆性政策的行政能力。事实上，“特朗普的关税攻势快到他的团队来不及执行......这些声明给负责实施关税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和美国商务部带来了难题”，美国《华尔街日报》此前的一篇报道揭示了这场”关税革命“所造成的满地狼藉。
然而，即便这场"关税革命"已经引发行政系统的混乱，但特朗普的“增税意志”却依旧强硬无比、没有半分衰减。
在这场政策震荡背后，亟待深入探究的核心问题在于：特朗普的战略路线究竟遵循何种逻辑？究竟是何等终极诉求驱使白宫在时机尚不成熟时便展开"横冲直撞"式的关税攻势？对于美国政府而言，特朗普构想的"宏伟蓝图"具备多少落地执行的可能性，又存在哪些潜在的妥协空间？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系列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震荡，将如何重塑跨境电商赛道的竞争格局，催生哪些新的变量与挑战？
一.力推“战后最大关税变革”，特朗普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我们听到的消息是，4月1日，在宣布新一轮贸易调查结果之后，特朗普很有可能再度废除T86。”货代服务从业者林承泰向亿邦表示。“特朗普的胃口实际上比我们一开始预料的还要大得多，他这次不仅是要拿关税当筹码和各国讨价还价，更有着变革整个美国税收体系的野心。”
一个惊人的事实是，根据PIIE（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测算，如果白宫在2月1日发出的行政令（对中、加、墨三国同时加税）真的落实到位，那么这套“新关税”将会使美国应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提高至17.3%，而受此影响的进口额将占据全美GDP的4.8%之多。
“上一次如此浩大的关税改革需要追溯到大萧条时期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案。”PIIE研究指出。更准确地说，自1943年以来，美国从未对总进口商品征收超过10%的平均关税；而自1947年以来，应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也从没有达到过17%。
“特朗普或将在美国重塑战后国际贸易秩序。”纽约时报给出了这样的判断。而这并非危言耸听。在特朗普的施政蓝图中，对国际贸易秩序的改变与其对国内税收体系的颠覆相辅相成、互相耦合。
根据商务部长Howard Lutnick在2月中旬的公开发言，特朗普将废除原有的国家税务局（IRS），取而代之的是新近成立的“对外税务局”（ERS）。“他的目标非常简单：废除内税部门、废除个人所得税，转而让所有外来者缴税。”Howard Lutnick称。
换句话说：作为其执政承诺中的重要一环，美国政府希望从关税计划中汲取海量资金，以至于美国人不再需要缴纳任何一分钱的所得税——而这笔税款2023年时在联邦财政总收入中占比高达49.1%。
正因如此，“对华额外增加20%的进口关税、同时关闭T86清关通道”的增税大棒，很可能只是特朗普政策组合拳的初步试探。他的改革步伐很有可能还会“越迈越大”。
事实上，早在2月14日，特朗普早在2月14日就释放出政策信号，扬言将对印度、欧盟、东盟这样的传统贸易伙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全面征收“对等关税”，甚至计划将增值税、产业补贴、汇率干预等所有"非互惠因素"纳入关税核算体系。如今看来，这一威胁在加拿大与墨西哥身上已经应验。
也就是在14号当日，在总统授权下，对全新互惠关税计划的贸易调查也以“超常规速度”风风火火地展开了。白宫声称，本次调查兵贵神速，仅需一个半月的执行时间，最终结论将在4月1日公布——而与其相似的301调查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则耗时长达15个月。此次调查之紧迫，充分反映出特朗普支持贸易保护主义的力度之大。
事实上，目前美国应税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约为3%，低于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与加拿大、英国、日本大致相当。而欧盟是5%，墨西哥是7%，韩国是13%，印度是17%。（据纽约时报统计）
而中国得到的“特殊关照”，无疑会比以上这些直面“对等关税”大棒的国家还要更严重——美国的惩罚性关税显然不会止于中国平均关税的“8%”（上图所示）。2024年2月，特朗普在FOX电视台接受的一次采访中就曾悍然宣称，“对华的平均关税最终将达到60%”。而即便在T86被废除的那三天中，这个数据也不过只是35%左右。
“我们只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增税或许会止步于此，但更可能持续加码，甚至取消最惠国待遇。”林承泰对此作出研判。
二.“海关也当生意做”：新关税计划在技术层面究竟有几分可行性？
“我们必须理解美国海关运行的底层逻辑。”谷仓市场负责人易雄指出。
客观上来说，海关也需要关注自身的运营绩效，考虑如何增效降本；其实，美国政府每年为海关拨付一笔有限的办公经费，其目的是让他们在这一预算基础上尽可能多地征收税款。从本质上讲，这也是遵循着“做生意”的逻辑。
正因如此，美国人必然会通过各种手段来降低收税成本。人力不足一直以来都是美国海关机构的“痼疾”所在。特朗普在2月7日被迫宣布恢复中国商品的T86清关通道的核心原因，也是因为海关人员不堪重负，完全无法应付每天超400万个免税小包的审验工作。但人手短缺的问题，完全可以借助额外的技术手段予以弥补。
“对美国政府来说，只要能降本增效，无论什么方案，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易雄表示。
事实上，在技术层面，美国海关近期正在积极推动数字化事业。
长期以来，在IT系统现代化方面，CBP（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一直落后于其他联邦机构，直到去年才完成了从大型机系统到云计算的转型，这比2011年提出的联邦云计算战略晚得多。
然而，尽管起步较慢，但CBP这辆老旧的战车毕竟已经完成了改造，并且正在积极地从第三方服务商采购各类SaaS服务、武装其海关部门。
例如，2023年，CBP授予科技初创公司Altana一份合同。后者负责向海关提供“供应链情报”——其重点是强迫劳动。虽然这种数字工具无法取代所有人工审验的流程，但它们可以极大地帮助海关缓解压力。
另一种业已成熟的数字化监管技术，也可能在未来给中国商家带来巨大挑战：一个可以在中美两国的电商平台上大规模抓取产品图像和其他“产品指纹”——例如包装细节等——从而筛选出假冒产品和价格虚报的自动化工具。
“实际上，这种工具已经非常成熟了，像Temu、SHEIN这样的大型平台，早已在内部应用了类似的程序，用于在给供应商制定所谓‘全平台最低供货价’时提供辅助；而对于海关部门来说，找到一家第三方数字服务商来‘照猫画虎’并不算有多难，甚至连我自己公司的技术团队都能做个七七八八。”Daniel，一位供应链SaaS行业从业者，向亿邦表示。
“坦率地说，尽管不值得提倡，但多年以来，无论是小卖家还是大卖家，在清关时，几乎就没有谁能如实申报货值的，胆子小的按七八折申报，胆子大的直接折半申报。”林承泰表示。“一旦这种数字化工具真的被海关掌握了，至少以前在报关价格上浑水摸鱼的灰色地带就不复存在了。”
关键是，这些智能工具还颇具性价比：据专业数字媒体data innovation的估算，CBP只需将其IT预算的大约0.5%（每年约900万美元）用于从私营企业采购数字工具，它就可以为至少三份与“Altana采购”类似的合同提供资金。相较于大规模招聘、扩充执法团队的传统模式，对数字化解决方案的定向投资，显然更为经济，甚至可能会在增效之后引发结构性缩编。
三.另类方案：美国政策界“阴招”层出，关税变局最后如何收拾？
除了在技术领域寻找“外援”，若仅从政策层面来看，单从政策角度而言，美国人也已经为不堪重负的海关构思出众多“打补丁”式的方案，从而为全面增税计划做好铺垫。
例如，1月13日，在拜登任期的末尾，CBP就曾发布公告，就“改革小额货物的信息征集条款”征求民意。公告称，现行法规只要求进口商向CBP提供货物的“最低程度信息”，而这给海关审验包裹的工作带来了巨大压力。
“我们将修改当前输入低价值货物的流程，要求商家填写更多的额外数据元素，这些元素将通过为申报者创建一个完全电子的流程来验证免关税和免税入境的资格......并减轻CBP官员的负担，从而实现更准确的定位。”这则公告可能预示着，即便短期内T86清关不会完全废除，但是信息申报的复杂性却很有可能大幅提升。
另一方面，除了CBP内部的努力之外，不少美国智库和政界人士也在积极出谋划策。
以深度介入保守派议程的政坛喉舌“国会山报”为例，其正在向政策制定者们鼓吹所谓的“双标关税”：
给亚马逊等“可信的”本土平台的中国供货商开绿灯，可以继续享受T86清关的便利；而Temu、Shein等“可疑的”的平台，则不应获得同等豁免；国会可为后者设立"可信托运人"计划，允许海关对这些平台执行更高的审核标准，并要求平台接受“进口配额限制”，从而减轻海关负担。
“通过这种差别对待，海关就把中国供货商与美国政策之间的矛盾，转变为争夺份额的商家与平台买手之间的矛盾，不可不谓用心险恶。”Daniel评价道。
但是，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究竟能否落地、会以何种方式落地，却并非定数。
“按照我们对这么多年以来美国政策变动的理解，即便真有这么离经叛道的设想，大概率也不会完全落地。”海外仓服务商Rawls分析称，美国政策界目前对外展示出的各种“刀枪剑戟”，可能只是谈判的筹码，以及给选民提供情绪价值的幌子。
正如前几天白宫官网上出现的那篇史无前例的、令人侧目的通告《在特朗普总统率领下，美国天天都在赢》：
特朗普团队需要不断的“公关战役”来帮自己凝聚选民，但其仍然缺乏深耕具体政策的严肃性，转而聚焦于营造舆论热点、胜利氛围的短期行为。
事实上，美国国内对此也早有认知。
“特朗普的关税攻势快到他的团队来不及执行”，美国《华尔街日报》2月27日便以此为题刊文，指出特朗普政府正以极快的速度宣布新的关税措施，但执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些声明正在给负责实施关税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和美国商务部带来了难题。
“所以也不能过度悲观，未来仍有变数。”Rawls表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特朗普大涨关税，承担生活成本的恰恰是当地民众，而承担行政压力的则是当地政府，大不了就让‘美国反对美国’，在中期选举之前，等待消费者和公职机构对激进关税政策的消极抵抗，看谁更有战略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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