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小米手机在短短一年多时间经历了如此大的起伏？
文｜游勇
编｜周路平
昨日，IDC披露了二季度中国手机市场的出货量数据，大盘同比下降4.3%。其中，小米手机的出货量同比下滑了21.7%，在前五大品牌里跌幅最大。这已经是小米手机连续两个季度同比大幅下滑，今年一季度，小米手机在国内大盘只下滑了1%的情况下，出货量同比下滑了35%。而去年一季度，小米手机还时隔十年再次登顶国内手机市场，势头一度非常凶猛。
“我们制定目标的时候，老板们已经接受了同比下滑这个事实。”小米零售体系的员工林羽深认为。据界面新闻报道，小米调低了2026年全年整机订单数量，下调超20%。
与手机销量下滑在同步进行的是，小米内部的人员优化在加速，组织结构在过去一年经历频繁调整。这些表象背后，更令外界关注的是，为何小米手机在短短一年多时间经历了如此大的起伏？而在小米的人车家全生态战略里，作为基本盘的手机遇到了哪些挑战？
01
人员优化已持续多时
“7月空出来很多工位，原本中午抢着午休的会议室也冷清下来了。”一条带着小米总部配图的帖子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评论区也有不少自称是小米员工的网友表达了共鸣。
据《财新》报道，自今年3月以来，小米分批启动裁员，涉及手机、汽车、互联网、国际部等多个业务部门，覆盖研发、测试、产品、市场等岗位。报道中引述一位小米员工的话称，其所在部门裁员比例约为20%，“这一比例并非按人头计算，而是整个部门人力成本的20%”。
而小米相机部一位待了十年的离职员工蒋萍萍告诉数智前线，其实去年9月，小米就开启了一轮人员淘汰，内部提倡人员年轻化，让各部门leader拟定初步名单，当时基本是按照年龄一刀切，优化指标在15%左右。
“进入2026年，实际上每一个月都在裁，但动静比较小。”蒋萍萍说，今年五六月份迎来了一波高峰，尤其630是个关键节点，7月份还会继续。
小米手机自身业务的调整也在影响一些岗位人员。小米之家今年整体基调依然是收缩，导致很多外拓岗位，比如与商场建联的进店角色、帮助合作商建店的角色也砍了很多，“回缩岗位到总部、分公司不设岗”。而随着线下门店收缩，很多店长也被裁撤。一位小米经销商告诉数智前线，小米省公司平台的一部分人，比如专门负责某个品类的负责人，要么被轮岗，要么被裁撤。
而小米之前在重要城市都会有区域经理和运营主管，区域经理负责拓店，运营主管经营电销。“现在把运营主管全砍掉了。除了我们总部的，分公司的各个平台也都有裁员优化。”林羽深说。
AI带来的办公提效，也在让一些岗位消失。蒋萍萍告诉数智前线，小米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AI的自动化测试，将手机系统各个部门的代码进行解耦，推动AI进行自动化测试。据悉，小米做自动化测试团队，目前只保留了南京团队，上海、深圳、西安的自动化团队都被撤掉。
而项目管理组也受到很大冲击，“流程已经线上化，项目管理已经不需要了。”蒋萍萍说，算法软件组也撤销了不少岗位，这部分在通过AI反哺来进行训练。
当然，也有多位小米员工告诉数智前线，小米很多岗位和部门在往武汉和南京等南方城市迁移，不愿意服从调剂的员工也有很多主动选择离开。而且小米在优化老员工的同时，也在加大对应届生的招聘力度。
02
从2025年一季度的销量登顶到2026年一季度销量大跌，小米手机的销量过山车背后，一个最直观的因素是，小米线下销售体系在经历从扩张到收缩的阵痛。
2024年上半年，小米在北京总部召集了全国经销商会议，由小米中国区总裁王晓雁主持，核心内容是鼓励经销商开大店、开新店。多位商家告诉数智前线，小米疯狂开店的苗头在2024年底就已经开始。
当时，小米SU7大卖，自上市以来仅用10个月销量就突破了13.69万辆，交付周期一度长达3个月以上，无论是销量还是热度都非常惊人。一位小米员工形容，“车商是躺着赚钱”，所有小米汽车App、小米商城App的流量都导到了附近门店，完全不愁卖。当时有报道称，小米销冠一个月的提成就高达10万元。
小米汽车如此强势的表现，给了小米管理层借势扩张线下门店的底气。
2024年2月，小米召开了首次“人车家全生态”发布会。当年10月，小米便对销售体系进行了调整，汽车部销交服部被并入中国区的新零售部门，加强与手机销售渠道的协同。这一调整，意味着小米的手机、汽车和大家电等线上线下的销售体系都由小米中国区总裁王晓雁统管。
其核心打法是以热销的小米汽车来牵引3C门店的扩张。当时经销商想开一家车店，硬性条件之一是需要先开二三十家左右的小米3C门店。不少看中小米汽车红利的商家选择了加大投入。
除了3C产品，小米甚至也在通过车店指标带动大家电的销售。东部省份的手机经销商彭中山告诉数智前线，相比于提升大家电的营收比例，小米更直接的做法是通过开车店的条件来引导经销商直接提货，比如空调要求当地经销商整车备货，一次性备货100套空调。
即便是没有开车店诉求的商家也被鼓励开大店、开新店。小米区域经理曾委婉地告诉彭中山，如果不开店，原有的门店将不再续约。小米之家的门店大多是一年一签。除了合约的约束，彭中山也透露，小米会通过减少热门机型供货、不派驻店长等不太友好的方式让商家配合。
门店的爆发式增长确实给小米手机的销量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根据IDC发布的数据，2025年一季度，小米手机的出货量大涨，并且时隔10年再次站上榜首的位置。
直到2025年8月，小米中国区总裁王晓雁还在小米之家昆明旗舰店开幕式上宣布：2025年底小米之家将突破2万家，3000家门店全面形象升级。
但在这种激进的目标和开店战略牵引下，执行端的动作开始变形。一位小米零售体系的员工认为，大面积的扩店让很多门店的坪效很低，同一个商圈出现了大量小米之家，而客流量无法满足门店数量的增长。
彭中山在沿海省份的小县城，已经有四家小米之家，足以覆盖整个县城，但当时小米要求做到11到12家门店，甚至出现一条百米长的通信一条街三家小米之家的情况。
彭中山曾问过小米的区域经理，怎么能保证这个店开出来能挣钱？但他没有得到答案，而是等来了对方的反问，你怎么知道一定不能挣钱，“从去年上半年开始，他们就已经不太关注门店的经营了。”彭中山判断。
几个月后，形势急转直下，小米没有迎来2万家门店的辉煌，而是很快踩下了急刹车，掀起了一轮闭店潮。2025年11月，一份小米给经销商的内部通知流出，王晓雁明确提到，2026年小米之家的发展核心将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将有序关闭部分低效且亏损的门店，并且提出承担2726万元一次性损失。
“每个月都情况不太稳定，整体（减少百分之）三四十是有的。”一位小米员工告诉数智前线。另一位小米之家的店长告诉数智前线，关店高峰期出现在去年12月份左右，他也因为门店裁撤的原因离开了小米。
小米在线下渠道上的大幅摇摆，直接反映到了手机销量上。根据IDC公布的数据，2026年一季度，小米手机在国内市场的出货量大幅下滑了35%，直接从榜首跌出了前五。
不过，在林羽深看来，除了线下门店的激进操盘，小米手机在今年上半年的销量下滑，还有多重因素的影响：一方面，跟前一年的基数大有比较大的关系。2025年一季度，小米销量达到了一个峰值，这也导致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显得格外碍眼。另一方面，内存疯涨，小米对低端产品线进行了大幅度砍单，与此同时，苹果的降价则影响到了小米高端机型的销量。
补贴退坡也是一个很大的变量。3C国补在去年稀释了很多市场的非刚性需求，但补贴政策今年整体往回缩。而且京东这类线上渠道，去年的打法是抢占市占率，出台了各种平台补贴。但林羽深告诉数智前线，今年京东提出要保利润，除了正常的平台扣点外，京东在额外向小米要更多利润，小米和京东甚至为此僵持了一段时间，“今年618，小米差点没有给京东自营供货”。
据她透露，如今除了关闭低效门店，小米今年也在推出一些帮助合作商增收的手段，比如推动以旧换新，增加经销商的返利，“核心目的还是希望商家跟我们玩儿”。
如今，汽车销售渠道也不再与3C门店深度捆绑。2024年10月，小米汽车部销交服部的总经理原本向雷军和王晓雁双线汇报，改为向王晓雁单线汇报。但在最新一次组织调整中，汽车销交服部总经理夏志国并没有标明向王晓雁汇报。
03
产品做减法
相比于线下渠道激进操盘带来的一系列负面影响，产品上缺乏足够的亮点也在影响小米手机的表现。
一位在小米工作了多年的中层员工告诉数智前线，去年，卢伟冰还在小米内部出了悬赏，要做一些有技术亮点的东西。但半年时间并没有拿出亮眼的东西。不过手机行业的创新瓶颈是全行业的痛点，即便是苹果也未能在产品创新上有太多突破。
这样的说法也得到了多位小米经销商的认同。
马鸣是小米多年的经销商，他认为小米最近几年的爆款越来越少，虽然小米17在前期的销量不错，但持续时间不久便进入平销期。
另一位小米经销商彭中山也提到，小米17系列今年推出的新品（小米17Max/17T）整体表现都没有去年出色。他甚至注意到，小米不久前发布的Redmi K90至尊版只在线上销售。
这在彭中山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他经营小米门店的七八年时间，只出现过一次新品只在线上销售的情况——2024年底发布的Redmi 14C。但Redmi 14C是一款售价几百元的机器，而Redmi K90至尊版是一款售价三千元左右的主力机型。
“线下都没有信心去卖这个产品。”在彭中山看来，线上销售因为体验不到真机，所以用户普遍更看重的是参数，而不是实际的使用体验。
在产品同质化以及创新瓶颈越来越明显的当下，小米手机开始在系统功能和产品序列上做减法。
蒋萍萍告诉数智前线，之前光一个相机APP，就有1万多条基础功能的case，做一轮功能验证测试需要动用二十几人、200多台机器跑一周时间。这还只是在跑了70%代码的情况下，剩余30%的功能通常认为风险不高，基本不会去测。
但她通过后台数据打点发现，很多功能的用户使用量少得可怜，甚至连产品经理也说不清楚为何要上这些功能，反而让系统变得臃肿，降低了流畅性，功耗也越来越高。据她透露，小米手机系统里的一些功能性App，以及与相机、射频相关的功能被拿掉了不少。
而在产品端，现在支撑小米手机销量的分别是Redmi Note系列、小米数字系列和Redmi K系，一些表现不佳的产品线正在被优化。比如小米面向中端轻薄市场的Civi系列一直不温不火，最新一款的发布时间还是在一年多前。两位小米经销商告诉数智前线，不久前全新发布的小米17T其实是Civi系列的延续，这款手机原本是海外发布的版本，如今直接拿到国内重新上市。
而小米小折叠已经停滞，此前多位数码博主爆料，小米MIX Flip系列研发已被叫停。而小米的大折叠手机也已经两年时间没有发新品。不过据内部人士透露，小米大折叠并不会消失，“可能需要有一段时间修炼一下内功”。
04
小米的症结何在？
去年6月，彭中山彻底退出了经营8年之久的小米之家。彭中山是米粉出身，后来经营了多家小米之家。他去年到小米省公司开会，考虑到新开线下门店已很难盈利，他一度希望跟对方打感情牌，但当地的城市主管告诉他，“谈感情他的工作就没有了”。
“走得太快了，膨胀了。”彭中山说，他的一个直观感受是，小米汽车的势头一度让下面人的心态开始有些膨胀。
小米之家的优势是产品流速快，SKU丰富，不用完全依赖手机的销量，可以将原本长尾的需求聚集到一起形成高频的消费场景。但小米的产品毛利率偏低（2025年手机业务为10.9%），其实也非常依赖线下商家的用心耕耘，而这一次线下渠道的激进操盘，已经影响到了不少商家对小米品牌的信任基础。
抛开战术执行层面的问题，小米手机在性价比和低毛利率等老生常谈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
尽管小米已不再提极致性价比这样的说法，也提高了旗舰产品的售价，但蒋萍萍告诉数智前线，在供应链的采购思路上，小米依然表现出了非常强烈的价格导向。
蒋萍萍透露，小米17Ultra徕卡版的变焦环，本来有几个供应商，当时产品和质量部门考虑到变焦环需要阻尼感，但挨着麦克风，所以对产品良率有很高的要求，不然会有噪音。
但最终采购选择的是最便宜的那一家，“不是没有做的良品率好的，但是没有选，这是骨子里的东西，确实很难改。”蒋萍萍说。
蒋萍萍提到，小米经常会为了一些特别小的东西去控制成本，比如取消一两颗电源控制的MCU，而每颗只有几块钱的成本，虽然不影响整机使用，但会让电源的时序控制稍微差一些，反而让功耗提升。
这样的做法不仅很难打造高端产品的形象，更关键的地方在于，长期较低的毛利率会影响到小米在多业务线的投入。小米汽车在过去五年花了400多亿元，而雷军在今年春季的新品发布会上，又宣布未来三年要在AI领域投入超过600亿元。
而小米手机2025年的毛利率只有10.9%，先不说苹果这样的利润怪兽，即便是主打低端市场的传音控股，其2025年的毛利率也有18.43%。从过往的商业案例来看，太低的利润率往往很难维持长期的高额研发投入。
“我们手机（部门）里面没有钱投给我们，大部分都投给汽车了。”一位小米员工说，而手机行业本身已经进入创新瓶颈期，研发的欲望激发不起来。
另外，外界此前经常诟病小米对创始人雷军的过度依赖，小米内部也有讨论称，随着多业务的全面推进也影响到了手机业务在内部的地位。在不久前小米前员工写的一篇被戏称为“置身米内”的文章里，提到一个观点，创始人的精力分配是影响一个业务能否取得进展的关键。
小米最初的创始人团队目前仅剩下雷军还在一线，而雷军的工作重心早已从手机转向了汽车，手机业务主要由一批空降的经理人打理。
在蒋萍萍看来，过去雷军总管手机的时候有他的中心思想，核心是跟用户交朋友，所有的东西都在围绕用户痛点，组织架构也比较扁平，但现在变得越来越没有章法。
不久前，小米相机部迎来了新任总经理葛维严。而在此之前，小米相机部的一号位空缺了长达近两年时间，如此重要的岗位出现长时间空窗在小米并不常见。而小米零售体系的人员调整也在近期频繁进行，其中小米之家在半年时间就换了三任总经理。
小米历史上有过不少高光和低谷。雷军在《小米创业思考》中曾反思过小米手机在2015年前后存在的问题，“前五年小米成长的太快，导致了我们在心态上出现了膨胀，包括我在内，对形势都产生了错误的误判，加上我们积累了大量的问题，管理体系又跟不上，导致小米模式在很多地方出现了动作变形”。
当时的小米通过一系列的调整，最终走出了低谷。而十年后，小米手机再一次遇到相似的问题。只不过，当年手机是小米绝对的核心，整体市场也还在上升期。而当下，IDC数据显示，除了苹果和华为还在保持增长，其他手机品牌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而汽车也取代手机成为牵引小米业务向前的动力。
小米的整个战略也已经从“手机+AIoT”升级为“人车家全生态”，以人为中心，通过澎湃OS实现个人设备、智能家居和智能出行无缝连接的生态体验。这是一个颇具想象力的战略构思，也是拥有丰富产品线的小米相比于其他友商的优势。
在手机行业创新和大盘增长乏力的今天，小米手机的破局或许在手机之外。
(文中林羽深、蒋萍萍、彭中山、马鸣为化名）
注：文/游勇，文章来源：数智前线(公众号ID：szqx1991)，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