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社原创】

见证100位创始人的深度思考
淬炼下一个十年的全球商业洞察
【马蹄社原创】一家年营收三十多亿、卡在百亿门口的智能床上市公司,董事长却在跟我们聊他五年前就暂停、迟迟不准上市的智能戒指。
“如果把赚钱放在第一位,肯定早就顺着风口做出来了,先赚钱再慢慢迭代呗。”麒盛科技董事长黄小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但我们的精力与资源是有限的,一旦将其商业化,集团的大量资源必然会向其倾斜,这会干扰我们真正想做的睡眠健康主业。”
智能戒指是过去两年消费电子最热的睡眠监测入口。海外公司把它做成了故事,国内厂商蜂拥而上。麒盛科技五年前就有了成熟技术,硬是没推。研发负责人当时看他的眼神都“很哀怨”,觉得黄小卫守着技术都不变现。
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你会看到一家中国制造企业在“做生意”和“做企业”之间,是如何用二十年时间,一次次选择了那条更慢、更重、更难走的路。
要理解这种克制,得先回到1997年——那时年轻的黄小卫追随创始人唐国海一起,一心只想造出中国自己的轿车。


大堂里的红色轿车
中国民营造车最早的火种
走进嘉兴总部大楼,大堂里摆放着一辆有年代感的红色小轿车,黄小卫告诉亿邦动力董事长郑敏和马蹄社CEO刘宸,“全中国民营企业里,最早做整装民用轿车其实是我们。这辆汽车至今仍可启动,曾参加过1998年的北京车展,四天时间,就拿到了4000多辆订单。”
然而,生产许可证始终没有下来。没有许可证就不能卖;不能卖,银行就不给融资。雪上加霜的是,1997、1998年正撞上亚洲金融风暴,外资自顾不暇,而风险投资在中国还没出生。“如果能融个五六千万,其实就能撑过去。”但就差这临门一脚。
一支216人、学历极其豪华的团队被迫解散。不过,团队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离开汽车行业。“最早中国纯民营造车的根基,就是我们这帮人。”黄小卫说起时,有感慨,也有欣慰:自己造的车虽没能走上市场,但最终也为中国家用汽车工业贡献了一份力量。
2001年,全国第一张轿车生产资质(生产许可)获批,距离团队解散已经过去多年。
这段失败给黄小卫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教训:“再豪华的团队,我们也不盲目相信了。事情的成功跟团队配置有关系,但不是绝对关系。”另一样,是一种被资金“卡脖子”卡出来的、对底层确定性的执念。后来他们造床时,这种执念从未消失。


一位42岁德国同事猝死床
能不能提前感知到生命体征?
造车失败后,这群机电工程师从升降系统的核心电机做起,把核心部件做到全球第一,后把公司卖掉。2005年,他们再次出发,跟随创始人唐国海成立了嘉兴市舒福德电动床有限公司(后于2016年更名为麒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这一次专注在了智能电动床。
但真正让麒盛科技从“做床”跨进“做睡眠健康”的,是一通来自德国的电话。
2012年底,一位共事七八年、仅42岁的德国同事,参加完公司年会回到德国,第三天在睡梦中去世,没再醒过来。“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心源性猝死。”黄小卫说,这件事触动极大,“这么好的兄弟,怎么说走就走了?”
悲伤之后,一个念头由此萌生:“在睡眠状态下,床能不能提前感知到他的生命体征变化?然后发出提醒。”当时他们做的是智能电动床,核心是电机和升降。但要解决这个问题,就从“怎么让床更舒服”变成了“怎么让床更懂身体健康状态”。
他和几个合伙人满世界跑了三个多月,寻找能够实现“非接触式生命体征监测”的现成技术。他们去了全球领先的睡眠医学中心、研究机构,甚至医院,但都没有那种“买一个现成装在床上就能用”的东西。最终,他们选择与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合作,从零开始研发非接触式传感器。从2013年开始,他们花了多年时间才做到消费级量产,最终做出了当时全球唯一的、能感知“一根羽毛飘落”的非接触式生命体征监测传感器。
把一张床,从“舒适改善”升级到“生命体征守护”,这一转变,定义了麒盛此后十几年的全部投入方向——自研传感器、积累过亿小时睡眠数据、构建疾病的预测模型、申请医疗资质认证等等。也正是从这里开始,这家公司走上了一条注定“重”且“慢”的不归路。


健康能打折吗?生命能打折吗?
一家把医疗级当底线的公司,有多反直觉
理解麒盛科技的“重”,要从它给自己设的三道近乎苛刻的底线说起。
第一道底线:绝不容忍幻觉。“如果是普通消费者,可能无所谓。但一旦从专业医疗角度评判,有幻觉的东西,你绝对不敢用。”黄小卫说。为此,他们花四年半时间,对所有与睡眠健康相关的医学知识做了严谨的人工标注。底层知识库由四类数据构成:权威医疗论文与临床知识、覆盖2000多万人的指标基线库、经脱敏处理的用户每日实际睡眠数据,以及用户主动反馈的“主观体感”数据。
他直言,通用大模型测下来也是有幻觉的。“如果你真的要把它用来指导自己治病吃药,你肯定不敢信。”在黄小卫看来,顶尖的医疗应用,必须能实质性解决消费者的健康问题。
第二道底线:先证明无害,再谈有效。这是最反商业效率的一条。针对抑郁的检测算法,核心技术多年前就成型了,今年3月才敢推,为什么?“消费级产品的要求,其实应该高于医疗级产品。”黄小卫解释,医疗级有医生医嘱兜底,而消费者买回去是无监管的盲用状态,所以必须同时证明“对大人群的有效性”和“绝对无害性”。
证明无害有多难?要找200名确诊人群和200名健康人群做对照,全程通过严格的审查,“单单证明无害性这个环节,最起码就要耗费六七年。”脑电波干预算法八九年前就掌握了,至今没推向市场,还在做临床。白鼠实验做完,还要用雪貂这类呼吸和神经反应更接近人类的动物再做验证。
“现在市面上很多人在买智能助眠枕头,对我们做机电出身的企业来说,做个智能枕头是分分钟的事。”但黄小卫却坚决不做枕头干预,“枕头离大脑太近了,里面有磁力线和各种干预波段。等你真正发现问题的时候,那就晚了。”
第三道底线:坚持不打折。商场逼你打折,电商平台逼你打折,整个产业都在下行喊苦。黄小卫用一个问题说服了自己内部犹豫许久的舒福德销售团队:“你们相不相信,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是真正通过改善睡眠来提升国民健康的?”大家说相信。“那健康能打折吗?生命能打折吗?”
“既然生命和健康都不能打折,那你如果把商品打折了,就说明你嘴里宣扬的价值观跟脑子里想的根本不一致——你这就是在骗自己。”
这三道底线叠加起来,就是外界看到的那个“太重、跑得太慢”的麒盛科技。


从第一到第四曲线
做代工,定价权永远在别人手里
如果说底线是这家公司的“守”,那么四条增长曲线,就是它的“攻”。
黄小卫把战略路径拆得异常清晰,清晰到员工都知道公司在布什么局。
第一曲线:传统外贸代工(OEM/ODM)。麒盛科技与多个海外床垫知名品牌保持长期战略合作,他判断这条线仍有空间:“智能床品在美国家庭的渗透率不到17%,欧洲不到2%,中国几乎可以视为0。”天花板还很远。
第二曲线:品牌发展。国内以“舒福德”品牌为核心。首先C端品牌离用户更近,更有利于产品迭代,不断推出用户需要的产品和服务,其次,原有OEM/ODM业务的收入无法长期支撑研发持续的投入。
第三曲线:软件订阅服务。访谈当天,他们正式发布了这套系统。“我们没做任何市场推广,就已经有一定比例的硬件用户在主动付费了。”付费项目涵盖睡眠呼吸暂停检测、心律失常检测、抑郁检测等医疗级消费服务。“用户发现这个有用,自然愿意为健康服务买单。”
第四曲线:健康生态。“第三曲线一旦建立,再加上多模态的健康数据沉淀下来,第四曲线自然水到渠成。”
四条曲线里,藏着一个关键的中外差异。海外用户为精准数据本身就愿意付费;但在中国,“如果你只提供监测数据,消费者是不会理你的,必须得有后续的重度跟进服务。”于是,麒盛科技在中国硬生生干起了最琐碎繁杂的活儿——配睡眠健康管理师、配医学专家团队、做实体的落地服务。
“一般纯赚快钱的科技公司,不愿意干这种繁杂的活儿。”而这恰恰构成了一道快公司难以逾越的门槛。“重”,在这里第一次从“代价”变成了“护城河”。


真正买单的人是谁?
提前十年就备好产能等爆发
聊到国内用户画像时,黄小卫说了句:“连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外界普遍认为是:三万一张的智能床,国内买家应该是高净值家庭。但数据跟猜测完全相反,核心用户的平均月薪在1.5万到1.8万这个区间,是占比最大的人群。
“后来我们深入分析才理解了,其实这一类人群才是最需要帮助的。”他说,“他们大多三十多岁,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整个家庭就完了”。
职业分布更耐人寻味:排第一的是医疗工作者。“最不需要被教育和说服的,就是医疗工作者。懂行的人,最先为这份健康价值买单,甚至给门店送锦旗。”其后依次是高知群体、公务员、企业主。男女比例相差不大,女性略多,毕竟家庭消费还是女性决策偏多。
这个画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印证了黄小卫对市场节奏的判断:“大健康真正的全面爆发,还要等十年。”现在真正高龄、需要养老服务的那批老人,普遍缺乏支付能力,消费观念是“硬扛”。但等享受了改革开放红利、有支付能力的60后老去,他以75岁作为身体断崖式下降的节点推算,真正的大爆发,大概还要等十年。
当被问及“麒盛科技智能床年产能已达360万台,而当前实际年销量约110多万台,为什么设置这么多‘产能闲置’”时,黄小卫笑着说:“市场需求随时在变化,你不可能等需求来了才去扩大产能。制造业要有一定预测量,提前把产能准备好储备着。等需求一来,就能立马抓住。这是制造业的宿命。”


出海二十年的三条铁律
我们在美国的一把手全是本地人
麒盛科技是一家营收近96%来自海外、高度依赖对美出口的企业。出海,是它的生存命脉。黄小卫的出海方法论,是用二十年真金白银换来的。
这个"真金白银"是字面意义上的。在美国本土,麒盛科技通过收购拥有了覆盖东西南北中的5个工厂,并运营着两家完整的公司;在关税前沿的越南和墨西哥,生产基地也早已落定。黄小卫表示,这些海外工厂与国内相比仍有差距:"现在美国相对传统的产业制造是落后的。" 言下之意,麒盛科技的核心制造竞争力在国内,海外建厂并非为了降本,而是就地供货、提升当地消费者体验,在当地市场建立真实的制造存在感。
第一条铁律:敬畏成熟市场。“过去25年来,美国家居行业的Top25排名几乎没变过。”在这样的市场里,一个外来者想从零培育出国民级品牌几乎不可能。所以他的选择是收购而非自建。黄小卫说:“自建品牌的市场教育成本极高,而收购的成功率远高于自己从头做。”
第二条铁律:真本土化,不做掠夺式出海。“我们在美国市场的一把手全是本地人,从来不外派中国人过去做一把手。”国内总部只做宏观协调,决策权交给“听得见炮火”的当地负责人。他对比了另一种流行打法(收购后换CEO、换供应链、换财务),然后坚持认为,长远来看,一家企业在海外市场的一把手,必须深度理解当地的文化和行业规则。
第三条铁律:要有更大的格局。郑敏转述了跨境圈一个苦涩的笑话:有老外说,我们终于明白你们中国人说的“双赢”是什么意思了,双赢就是你们要“赢两次”。黄小卫听完大笑,随后补充道:“那种只顾自己赢的模式不长久,极大地伤害了信任。”
他甚至把这件事放到了产业工人的尺度上考量:“电动汽车若冲垮欧洲当地制造业,会直接关系到几百万产业工人的饭碗,我们要充分理解他们的担忧和难处,这样才能真正走出去。”


是创始人的企业,还是企业的创始人?
接棒依靠组织制度,而非人性
把这场长谈收回来,落到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上:权力与传承。
黄小卫今年50多岁,他说自己10年后一定会退休,至少退出经营一线,他并非麒盛科技创始人,而是从创始人手中接过了接力棒。在创始人普遍“退不下来”的中国民营企业里,这个表态极为稀缺。
他把问题提炼得很尖锐:这家公司,到底是“创始人的企业”,还是“企业的创始人”?
“企业一开始是因为创始人而诞生的,但它最终一定会、也必须转变为‘企业的创始人’。因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

做生意or做企业
把黄小卫的这些话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也是当下中国制造与品牌全球化最该被反复追问的问题:你到底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做企业?
做生意的逻辑是流量、是套利、是“以快打慢”、是先卖了再说。它有它的商业价值,丰富了市场,但它把“双赢”做成了“赢两次”,把消费者做成了“大白鼠”,把研发型企业逼进了“劣币驱逐良币”的险境。
做企业的逻辑,恰恰是反过来的。先把难而正确的事扎扎实实做好,“赚钱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它意味着压住一个能变现的爆款五年不上市,意味着为证明“无害”耗掉六七年,意味着在所有人都打折时死守底价,意味着把海外一把手交给当地人,也意味着创始人主动给自己设定退休的年限。
这条路慢、重、孤独,短期财务报表也不好看。但黄小卫赌的是十年后大健康全面到来的那个拐点:“为什么我这么有底气?因为我们最核心的底层研发能力已经建立起来了。”
麒盛科技是不是一定能赢?没有人能打包票。市场会自己给出答案。但在一个习惯了“起个大早、抢个风口、赚一把就走”的行业里,一家公司愿意把价值观一以贯之地下注到二十年的时间尺度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珍贵。
毕竟,正如黄小卫自己所说——健康不能打折,生命不能打折。那么,一家公司对“长期主义”的信仰,又凭什么打折?(马蹄社原创/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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