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庞蒂说,身体是我们与世界相遇的方式。
作者在 CES 和 JPM 医疗年会后反思:AI 不只是向外提升效率,也能向内帮助我们理解情绪、节律和难以言说的变化。
从古希腊戏剧到现代医疗,每一次让身体更“可读”,都让我们少些误判,多些从容地面向未来。
作者 /Vesta&Vilo创始人 谷振宇
有时候我觉得,人类并不是因为勇敢才向内看。恰恰相反,人类常因为不够勇敢,才需要向内看——像夜里开灯一样,不是为了把世界照得更亮,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方位。
我大学读戏剧,做过许多排练。排练场里最动人的时刻,经常不是台词最响的时候,而是大家忽然安静下来:有人把肩放松一点,眼神从“演给别人看”退回到“先把自己找回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套训练方法很朴素:你先别急着成为“角色”,你先成为一个能感受自己的人。它告诉我们:人不是通过更激烈的意志变好,而是通过更细腻的觉察,慢慢回到自己。[1]

[1] 斯氏方法把“成为角色”之前的第一步放在“先能感到自己”,松弛、呼吸与节律是舞台上的基础功。
我和合伙人Andy在过去十年,做过两类东西:前几年做陪伴类多足机器人,有的像《攻壳机动队》的 Tachikoma,有的像皮克斯电影里的火星车;最近几年,我们运营着一家提供贴身、家居产品的公司,为几十万用户带来睡眠陪伴。
它们看似南辕北辙,内核却一致:都是可触碰的物件——做的都是同一件事:陪伴。
话说回来,我很喜欢日本的两种古典剧种:能与狂言。能非常克制,留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慢得像一口长呼吸;狂言轻巧诙谐,像一阵轻风,把日常的荒谬吹得可笑又可爱。[2]

[2] 能与狂言常在同一体系并置:一个以克制与留白见长,一个以轻巧与滑稽解压。
古希腊戏剧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合唱队(χορός / khorós)。它不抢主角的戏,不替主角做决定,只在旁边叙述:你正在经历什么。khorós 的存在让我相信:一个好的陪伴,从来不是命令,也不是审判,而是一种“让你听懂自己”的背景音。[3]

[3] χορός 不是主角,而是一种“集体的节拍器”,托住叙事与情绪,让观众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今天我想写的,就是关于这种背景音。
01
一条很长的河:人类的工具,一半向外,一半向内
我们说起“人类文明”,总爱讲向外的部分:火、轮子、航海、蒸汽、铁路、电力、互联网——像是一条河流,冲向大海。可如果你把镜头稍微转回来,你会发现还有另一条河,几乎同样古老:人类在想尽办法理解自己。
德尔斐神庙那句“认识你自己”,常被人拿去做励志标语。可在我看来,它更像一条硬邦邦的指令:你可以不懂很多事,但你不能永远不懂你自己。
后来,向内的工具越来越具体,甚至有点可爱。
1816 年,法国医生拉内克发明听诊器,据说起因是他不好意思把耳朵贴到女病人的胸口上。他把一根木管卷起来,放在胸前,忽然听见了身体内部的世界——从此,心跳不再只是“我觉得我心跳得快”,而是“它有节律,有声音,有可被讨论的证据”。[4]
再往后,体温计把发热从“你看起来脸红”变成一个数字;心电图把心跳变成曲线;Holter 动态心电把“诊室里一分钟”延长成“生活里二十四小时”。每一次工具的出现,都是把身体的低语翻译得更清楚一点。[5]

[4] 听诊器让心跳从“感觉”变成“可听见的证据”,把身体内部第一次稳定地带到语言里。[5] Holter 把“诊室里一分钟”拉长到“生活里二十四小时”,很多偶发问题因此被看见。
我喜欢这种翻译的过程。它并不浪漫,却很仁慈:它让我们不必全靠猜。
梅洛-庞蒂说过,身体不是我们拥有的某个物件,身体是我们与世界相遇的方式。你若信这句话,就会明白:向内探索不是自恋,是生存的基本功。我们在世界上奔跑、恋爱、工作、失眠、焦虑、恢复、再出发——这些都先发生在身体里,然后才发生在语言里。[6]
可问题在于:现代人最吃亏的,恰恰是语言追不上身体。
卡夫卡小说里的人物常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不疼不病;在小说《审判》里他写道,人仿佛被一套看不见的规则轻轻围住——越想解释,越像在无尽走廊里越走越深。[7]

[6] 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1961)是法国哲学家,现象学的重要代表之一。他在《知觉现象学》(1945)中强调:身体是我们感知、行动并与世界相遇的方式。[7] 卡夫卡的小说《审判》渲染了一种无形规则的包围感:越解释,走廊越长。
于是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翻译——不是把人解构成机器,而是把信号翻译成人话。
02
悦己,是向内与向外同时发生
人类很早就懂得“贴身之物”的意义。你看中国的玉:温润、克制、贴着皮肤,沉静。而古埃及的饰物——黄金、珐琅、几何与象征——则更像一种秩序感:你戴着它,不只是为了好看,也是在宣告“我是谁,我与宇宙的关系在哪里”。[8]
这样的贴身之物,在历史里一再出现:罗马人的印戒,用来盖章也用来识别身份;中世纪的挂坠与护身符,被放在心口处,像把勇气收好;口袋表与怀表把“时间”变成可握在掌心的私人节律;日本的根付、香囊、念珠,则把日常的讲究和心绪,藏进一个轻轻的陪伴里。[9][10][11]

[8] 埃及饰物把秩序与象征戴在身上——不只是装饰,也是身份与宇宙观。[9] 印戒既是装饰,也是“你是谁”的证据:不必多言,盖下去就算数。[10] 当时间能被放进口袋,节律也变得更私密:秩序不只来自钟楼,也来自掌心。[11] 根付把讲究缩进掌心大小——一种把“陪伴”做得很轻的传统。
它们共同的气质不是张扬,而是贴身、持久、克制。
所以“悦己”从来不只是对内的自省,也不只是对外的展示。它更像同时做两件事:一方面,你把自己的变化放在心上——睡得如何、累从哪里来、情绪怎么起落;另一方面,你也愿意让外在成为你的选择与品味——不为取悦谁,只为更像自己。
向内,是照料;向外,是表达;两者并行,是完整的“悦己”。
03
交互不该像命令,更该像舞台上的停顿
很多创新者做产品时,总忍不住把自己的理想生活投射进去:希望用户更自律、更勤奋、更“升级”。于是产品越做越聪明,交互越做越主动,功能越做越满——仿佛只要给足工具,人就会自然变好。
可从长期看,人并不爱学习新东西,也不爱被教育。大多数人更依赖那些在人类长河里被保留下来、几乎刻进基因的习惯。人们把有限的心智资源留给真正重要的事,而不是留给一个每天提醒你“还不够好”的系统。
我合伙人 Andy 的妻子,就是其中的一员;她经营一家面包店,所以需要天还未亮、凌晨的时候就起床揉面团。她也做到能够每天准时起床、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手机和房间布满闹钟。相反,她在生活里几乎拒绝一切会给自己带来焦虑的“警醒”;点到为止,够用就好。
很多时候,人们真正想要的不是更多功能,而是一种解脱感:一个让他们感觉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不需要额外费脑子的地方。我在戏剧里学到一件事:真正高级的表演,往往不是动作更大,而是停顿更准。你在台上不必一直“做”,你只要在该呼吸的时候呼吸,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观众反而会被带进去。
技术也该如此。Quiet 不是完全不互动,而是把互动变成一种礼貌:不打扰,不焦虑,不操控。只在合适的时候,给你一盏小灯。那盏灯最好还是可选的、可自定义的。所谓个性化,并不是“我更懂你”,而是“我尊重你怎么读世界”。
比如可穿戴设备,“卖出去”与“被持续使用”之间,常常隔着一条很长的路。Oura 公布累计销量已超过 550 万枚;但 Gartner 的研究和Google数据则显示则指出,智能穿戴用户的App活跃度远低于想象,弃用率不容忽视。
这不一定是好或坏,只是提醒我们:图表、数据、评分、卡片这些“上一代交互”,可能只能让少数人长期付费、长期投入。大家不妨想想,上次你主动点开 Apple Watch 的健康或运动页面,是什么时候?
04
AI:不是新的神明,而是新的翻译
读到 Notion 的创始人的文章,他把 AI 说成“无限心智”,一种可以被规模化调用的心智劳动力。但在我看来,AI 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它不只用来向外生产、写作、管理,也可以向内:帮人理解身体,理解情绪,理解那些一时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变化。

历史上,人类每一次把身体变得更“可读”,都不是为了制造恐慌,而是为了少靠猜。听诊器让心跳从感觉变成节律,心电图把节律变成曲线,动态监测把瞬间延长成趋势。AI 也可以做类似的事:把分散的线索串起来,把医学与健康的语言翻译成日常能懂的话,并按你的阅读习惯决定“说多少、怎么说”。
在可穿戴这条路上,人们常被两种语言体系夹住:一种偏“生活方式”(Wellness),它会告诉你“体征有波动”“最近也许该多休息”,却不替你下结论;另一种偏“医疗器械”,话说得更硬、更明确,也就意味着更高的门槛、更窄的适用场景。于是许多产品停在第一层——能提醒你“可能不太对”,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而真正跨进第二层的,往往只剩少数证据链极强、边界清楚的功能。
可这道非此即彼,也许并不完整。更值得期待的,是中间那条更难走的路:不把日常直接变成诊断,也不把身体的信号做成娱乐;它更像“分诊”——像急诊室里那张分诊台:不负责给你盖章定论,只先看轻重缓急,把模糊的感觉整理成一条可走的路——先歇一歇,做个很轻的调整;若信号仍在、趋势更明,再把你引向更专业的检查与帮助。
也因此,“向内的 AI”更需要分寸:不吓唬人,不夸张,不假装权威;少一点“你应该”,多一点“你也许可以”;不把每次波动都写成新闻,不把每次疲惫都当成失败。
它不该把人变成一张报表,而更像马蒂斯绘画里面的简化——删掉多余的线条。[12]

[12] 马蒂斯的速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国画的白描,简练概括的线条,没有一根是多余的。他抛弃西方前人以三大面,五大调为主的素描表现,用最简洁有力的线条,表达内心最原始的情感理解。
05
平权:当 AI 遇到可穿戴,理解自己的能力开始下放
我不是医疗专家,所以不想装得很懂。但有一件事,在亲历了身边亲友和自己身体的变化后,逐渐发觉:很多大的崩坏,往往起于很小的忽略。你二十年前觉得“没事”的疲惫,可能是后来一直睡不好的开端;你以为只是情绪的问题,背后也许有节律、有周期、有恢复的欠账。
问题在于,理解这些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种特权。你得有时间、有钱、有资源,才能得到持续的监测、有人陪你解释、还能给你一些低成本的建议。对很多人来说,“健康管理”像一种昂贵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人人可及的能力。
技术的意义之一,是把特权变成日常。印刷术与公共图书馆把知识从少数人的书房搬到街角;邮政与电报把“远方消息”从贵族特权变成普通人的日常;铁路时代的标准时区让时间从各地钟楼的“各说各话”,变成人人可对齐的共同节律。[13]

[13] 标准时区把“各说各话的太阳时间”对齐成共同节律,是一种社会层面的“同步”。
AI 与可穿戴的结合,也许会把“理解自己的能力”再往下放一层:不只是记录、提醒,更能提供可选的轻干预——让更多人在日常里得到更清楚的线索,而不必长期在身体与情绪的雾里靠猜。
这种“平权”并不是把每个人都变成医生,而是让更多人拥有一点点更稳定的自我照料:像灯、水、路一样,低调,却无可替代。
06
尾声:形式与理解,会在同一件事里相遇
我喜欢伯格曼,因为他的电影拍人的沉默,拍那种没有台词的审判。我也喜欢特吕弗,因为他轻盈、顽皮,台词里说:生活不是为了被规训得更整齐,而是为了活得更像你自己。[14]

[14] 伯格曼拍的Persona (1966)是一场几乎由沉默与凝视构成的对峙,像把“审判”从台词里撤走,只剩下人对自己的逼问;特吕弗的电影The 400 Blows (1959)讲述了一个孩子逃离规训的轻快与疼痛并存的故事。
可在 AI 与可穿戴的时代,最需要警惕的,恰恰是“审判感”被做成了产品:把每一次波动都写成新闻,把每一个指标都变成评分,把人推向更紧张的自我管理。
可穿戴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把算法戴在身上。它更像把“理解”放回日常:它贴近、它长期、它安静,天然适合谈趋势、谈节律、谈那些需要时间才能看清的事情。而“形式”同样重要——人类几千年都在用贴身之物表达身份与品味:玉的温润、古埃及饰品的秩序、能的留白与面具的克制……形式并不遮蔽真实。
所以,当 AI 与贴身物件在同一条路上走得更远,最终的呈现方式大概率不会像今天这些设备。但它的答案,多半早就写在人类那些不愿被打扰的习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