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 鬼市:“鬼气” “淘宝” 财富 假货

2017年12月09日亿邦动力网

公历十一月廿十九日,农历十月十二。黄历曰,此日忌开市。

在夜幕笼罩下,天津人赵川边哼着小曲,边把珍藏的“宝贝”抱到楼下,塞进汽车后备箱。汽车电台反复播放AI将取代人脑、智能时代即将来临的新闻。这提不起赵川的一丝兴趣,他一脚油门加速到140码,奔赴至今仍遗留着千年古老交易方式的鬼市。

赵川从霓虹灯璀璨的化工路一路东行,拐进标有“大柳树市场”招牌深处。一眼望去,无数手电筒光束在跳动,车前大灯把黑夜照的惨白,斑驳的人影在闪烁的灯柱间穿梭。

零点刚过,大柳树鬼市醒了。

鬼市上,人影绰绰,北京话、天津话、河北话夹杂其中,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这里汇聚了收藏家、文艺青年、时尚年轻姑娘、古玩贩子、倒爷……当然,有时候小偷也混迹其中。

在鬼市,一切的交易甚至偷盗在太阳升起前都是“合法”的。

“鬼 气”

时隔一年后,赵川还记得被大柳树鬼市镇住的那一幕。

他不是被鬼市的“鬼气”惊住,而是被它的人气。

鬼市像一口煮着大杂烩的沸腾铁锅:晃动的手电筒光柱,人黑压压地挤在一起,砍价声不绝于耳……

鬼市历来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地。有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不苟言笑,像是古代教书的老学究;有人头戴狗皮帽子,脚穿黑色皮靴;有人里面穿几层军绿色马甲,外面罩个一个大花布的被子……

鬼市对于老辈人来说有着特殊的记忆。唐朝的郑熊在《番禺杂记》中写道:“海边时有鬼市。半夜而合,鷄鸣而散,人从之多得异物。”

大柳树鬼市的来历始终扑朔迷离。据说,清朝末年,国运衰退,很多达官子弟家道中落,为了维持吃喝嫖赌抽的恶习,有些人开始变卖家里的古玩珍宝。但他们去当铺典卖,又觉得有失身份,毕竟很多八旗子弟祖上曾受到过皇帝的封赏,只能选在凌晨三四点打着灯笼在胡同里偷摸交易。远远望去犹如鬼火,鬼市由此而来。

然而,这一切都在改变。

鬼市

鬼市一位摆摊老板说,这里叫“鬼市”是因为有“鬼”,就是卖假东西,来路不明的物件,因为这里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大多贱价出售。所以,这里有着“鬼市出好货”的传闻。

鬼市曾经被关停长达20年。1958年初,政府规定所有带“鬼市”色彩的交易场所一律停业。改革开放以后,以潘家园为代表的鬼市逐渐恢复生机。1995年前,这里已经形成规模化的“鬼市”交易市场。

逛鬼市逐渐成为一种潮流。旧社会人们逛鬼市,那是因为贫穷,迫不得已要卖估衣穿,顺便再添置些二手家当,而现代人逛鬼市,逛的是一种怀旧、复古的情调。

当然,鬼市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假如你看中一件东西,别人正拿起查看,这时候你不能问价,也不能抢过来看,必须得人家放下后,确定不要了,你才能询问。

逛鬼市,最重要的工具就是手电筒。大柳树鬼市周边是拆迁的废墟,漆黑一片,必须用手电筒照货物。它也是证明你不是外行的身份象征。

淘宝者们打亮手电筒,或蹲或站,对货物评头品足:“哎!这个老鹰雕得不错,可惜少了一只爪”,“那个怀表针不走了,没电了吧?”

鬼市里的交易火爆,相隔百米的圈外人不会感到这里的神奇。

捡 漏

或许赵川出门前没查黄历,生意很不景气。

气温逼近零下七度。他头戴蓝色针织帽,脚穿厚棉靴,嘴里呼出白气,冻得直跺脚。他在两个小时内只卖掉一个价值40元的瓷碗。

“太冷,人气肯定不旺,再等等。”摊主吴伟安慰赵川。

吴伟在鬼市混迹几十年。他说,鬼市上的货出自废品收购站和农村,一旦鬼市散场,他就去那里淘货,也自然练成“火眼金睛”。

去年,他在大柳树旧货市场溜达,打眼一扫,瞄上一只大拇哥粗的象牙钢笔,再用放大镜仔细,发现钢笔雕刻两首词,那是兰亭集序和滕王阁序,钢笔表面还绘有图案。

这只象牙微雕的钢笔出自王士成之手。王士成,1946年出生于江西丰城袁渡王家洲,从事微雕四十多年,代表作有象牙微雕《红楼梦》全文共计103.5万字,平均每字0.2平方毫米,分刻于三十八片三指宽、半尺长的白金片上,使之成为现今唯一一部微雕字数最多,艺术价值最高的微型牙书,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及海内外各界人士的高度赞誉,堪称“国宝”。1996年,王士成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

如今,吴伟把钢笔珍藏在家中,视为传家宝。“你说那两首词多少字,名人的字按一百块钱来算,你说这得多值钱?”

像吴伟这样混在“鬼市”的识货人不在少数。这个市场聚集了大量职业的淘宝者,有人从这里赚了钱,买了房,也买了车。

鬼市逐渐分化为 “富人区”和“穷人区”。富人区的卖家开着小轿车过来,每次得付一两百的摊位费,穷人区的卖家大多骑着电动车小三轮拉货。在鬼市淘货的行家中,1000个里面可能出一个艺术家,100个里面可以出一个收藏家。

当然,来历不明的物件也常“现身”鬼市。

“一年前,有一名摊主在鬼市上叫卖一件古翡翠,摊没摆不久,他就被警察摁住了。”吴伟故意把声音压低。

“即使鬼市在半夜开市,摊主也不敢把见不得光的物件摆出来。很多有价值的宝贝,买家和摊主很熟后,他们在私下约定好的地方验货。”

假 货

鬼市是淘宝者们“捡漏”的“圣地”。

去年一天清晨,吴伟花15块钱在废品站淘到一支派克金笔,笔尖22K。他怕揣在兜里折了,随手丢在摊位上。他老婆100元把金笔卖掉了。这只钢笔估价1500元。

“嘛叫鬼市?这就是鬼市,不是正道来的东西,没有成本,卖掉就赚钱。”赵川顺着吴伟话茬说。

“鬼市上老货太少了。”吴伟摇了摇头。

“您老眼多毒,我眼力劲不行,都不敢在国内收货。” 赵川无精打采地回答。

赵川就被人“坑”过很多次。

有一次,他跑到河北大城县的农村“淘宝”,在镇上地摊上花几千元,买了半个后备箱的“老物件”。他觉得能大赚一笔。

他回去让行里人掌眼,别人打眼一看就说:“你这全是水货,也就值几百块钱。”

鬼市淘宝,最重要的是淘,但并不是遍地是宝。

赵川在鬼市认识一名专门古董做旧的摊主。那人把瓷器做好后,先拿锅上蒸,再用化学药品泡,纱布蒙住。一个星期后,打开纱布,瓷器开光好,色又漂亮,外行根本看不出那是做旧的瓷器。

这种做旧的瓷器成本费不过几十元,但它在鬼市上身价可达数千元。

“他们就是一锤子买卖。”赵川说,这群人在鬼市买过一次后,全国各地流蹿,隔个一年半截再回来,也没人会记得他们,继续卖假货。

如今,赵川把目光瞄准到海外——日本。

鬼市摆摊只是他的副业。赵川在天津一家轮船公司上班,常往返于国内和日本。他说,当地人的知识产权意识较强,加之严格的法律政策,所以日本二手市场假货相对较少,因此不少国人去日本“捡漏”。名气最大的当属潮州商人去日本淘宝,民间也流传潮州人“捡漏发财”的故事。

但这种机会越来越少。

最近日本乐器逐渐在中国“火热”,赵川开始倒腾日本二手乐器,一些乐器玩家和收藏家经常来淘,这些人是赵川摊位的主要客源。

当然,买家里也混迹不少小偷。

有次,赵川带媳妇到鬼市摆摊,一对老物件摆在摊子上,出价1500元没卖。结果,那个老物件转眼被人顺走了。

硬 通 货

河北人王永强在赵川摊位前,溜达几圈,但始终没有“下手”。

他头戴黑色探照灯,穿着黑色冲锋衣、黑色登山裤,黑色毛线帽子,帽上套一盏头灯。他犹如武侠小说中描绘的夜行人,更像神秘的登山客。“冲锋衣兜多,能装货。”

他是鬼市的常客。24岁的他大学毕业后,搬到大柳树不远的劲松附近租房住,是一个不常出门的技术宅。他喜欢从市场上淘旧手机、硬盘、电脑和对讲机等科技产品,要么自己拆下来玩,要么转手卖掉。

“这个手机多少钱?”王永强蹲下问摊主。他按下手机开关键,屏幕一片漆黑。

“没电了,300元,你拿走!”

王永强扭一下腰,从兜里掏出充电宝,充电宝连着10多个充电插头。他麻溜地挑出一根插进手机,屏幕依旧一片黑。

他又扭动一下身体,从另一侧衣兜里拿出一个工具盒子,用螺丝刀撬下后盖,拆下电池,露出里面电路板。紧接着,他拿出一个万用表,黑、红两个探针测量手机电路板。

“充电口和电池都不行了,100吧。”王永强“腾”地起身。

“拿走吧。”王永强把百元现金塞到老板。

这几年,POS机刷卡、微信支付宝等交易方式已是主导,闲置的物品,拍照、上传即能在咸鱼APP上交易,无人超市、无人便利店、全流程无人仓和无人配送货车等高科技充斥在人们生活的各个角落。

但是,这些全部被挡在鬼市的门外。

鬼市里的物品没有定价,靠买家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把货物摆在地上,保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始手段。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在鬼市里,所有交易必须现金,现金在这里是硬通货,买家不能问东西的来路,另外买卖一旦成交即结束,不退不换,谁也不认账。

“半夜来了,大家买完喜欢的东西后,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如果捡漏发财那是命好,如果看走眼被“坑”了,自认倒霉!这就是鬼市。”鬼市的摆摊老板说。

生 意 经

鬼市毗邻欢乐谷、潘家园和垡头的三角区内。

这里混杂了三个地方的气质——火爆,老旧,又带有一丝匪气。这里有破败的房屋、拆迁后的废墟和苍蝇乱飞的饭馆。

白天,大柳树旧货市场摊位遍布,小贩的水果价格便宜,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但顾客寥寥。

每逢周二,周边餐饮和酒店借助鬼市变得火爆。距离鬼市百米远的“99”连锁酒店,在开市前一天,客房早已预定一空。

“每个礼拜周二,酒店生意比平时好得多。”99连锁酒店服务员王华说,酒店共有70余间客房,很多外地摊主办有酒店会员卡,他们提前几天就在网上把酒店房间预定好。

夏季是鬼市一年中的人气最顶峰。王华说,那时,鬼市附近的酒店客房全部满员,如果不提前预定,根本没房间住。所以,不少摊主和买家睡在附近广场。

“很多都是眼熟的房客,住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大家就熟了,但他们不太爱说自己摊位的事。”王华说,外地到北京摆摊的房客只住一宿,他们周二下午入住,半夜出摊,次日早晨回来睡觉,中午离开。

“99”酒店后面的玻璃门距大柳树鬼市最近,平时这个玻璃门是上锁的,只有联系服务员才能打开。但是每周三凌晨,这个门会敞开,方便入住的客人进出鬼市。

火爆的鬼市也带动周边餐饮业生意。

鬼市附近的一家面馆灯火通明。胖乎乎的饭店老板嫌后厨太小,直接把锅支在饭馆门口的路边上,老板娘腰间戴着围裙,忙里忙外。

深夜时分,华灯初上。这间15平米的简易房内,坐满食客,他们一边嘴里嚼着肉夹馍,一边哧溜溜地喝着热乎的胡辣汤。

饭间,他们谈论最多的是鬼市淘的“宝贝”:“哎呦!这个壶不错!”“你这个望远镜我刚才看见了,但拧的这边坏的,你看”。“哎呦,没注意,算我倒霉。”

早上8点,东方泛起鱼肚白。赵川麻溜地收摊、装货,准备返回天津。其他摊主们和买家也渐渐散去。

赵川站在鬼市露天广场,向东望去,地平线升起了国贸CBD一排排高耸的办公大楼,马路上响起汽鸣声,整个北京城醒了。

鬼市又沉沉睡去。

本文应采访者要求,文中赵川、吴伟、王永强、王华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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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亿邦动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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